少顷,他单手虚拢面前茶杯,借此动作遮掩心中转圜。
硬路子不行,那就来软的。
慕双彪低低头,鼻息轻叹中再看过来,已然面转谦卑,言辞诚恳:“启禀大帅,慕家忠于幽北军,忠于杨字大纛,我绝无违拗大帅意。”
杨严齐端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慕双彪咬咬牙,豁出去了似也:“可是,旁人怕丢官失职不敢说的事,我既为慕氏子,为不失父兄忠名,哪怕今日脱掉身上这副甲,也要教大帅知晓。”
严平等人互换眼神,摸不准慕双彪又要唱哪出。
杨严齐稍加思索,答慕双彪的话客套周全,变相给严平等人以暗示:“某替帅父挂印,受命持节,今不过三年两载,虽未如父祖立丰功伟业,自问在军务、经济事业上,不敢有丝毫懈怠,亦未曾闭塞视听。”
她环顾桌前众人,话说给慕双彪的同时,也讲给他们听:“至于慕将军所言,有使诸将官恐丢官失职而不敢言说之事,今朝某既得闻,还请慕将军与诸位股肱悉数告知,闻过则喜,必不敢令诸位受到为难。”
事情推进到这一步,慕双彪却不出声了。
反而是坐在慕双彪斜对面,柯镇聒旁边的老将军易萌,抱拳开口:“启禀大帅。”
对老将该有的敬重自当是有,杨严齐抬抬手算作回礼:“易老将军,请讲。”
易萌先道:“还请大帅恕老臣的罪。”
杨严齐再道:“老将军无需如此,但讲无妨。”
和平时期会议,臣与主之间对事,一请一示,再请再示,合乎礼法规矩,谁也挑不出错。
这时候,易萌才正式说道:“老臣有幸,在泰山营里跟着老帅效力,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比营中许多同袍兄弟幸运百倍,泰山营是立军以来死伤人数最多的营,也是立下军功最多的,是我军最硬的骨头,是萧国玄甲军劲敌。”
在坐老将纷纷点头,慕双彪不由得坐更直,昂首挺胸。
泰山营的威风和权威,是无数官兵前仆后继,用性命堆积而成。泰山营的荣誉,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完。
“大帅挂印,老臣无不拥护,老臣从不曾怀疑大帅能力,但不可否认,大帅以轻骑克服关外五城,魏宁西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忌惮压在北防上的泰山营。”
易萌年过五十,已是须发尽白,身体虚弱,没说几句已显气短,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
昔年穿风雪过大漠的战将,被战争耗尽心血精神,旧病缠身,早已不复当年伟岸。
英雄迟暮,老将们看在眼里,无不心生悲怆。
杨严齐恰如其分点头:“易老将军所言,我心里十分清楚,诸位老将军为幽北出生入死,严齐及数百万幽北生民始终感念,也正是因此,我才在征得帅父同意后,将部分想要卸甲的老官兵,从营中调回奉鹿任职。”
既然易萌搬出老帅,杨严齐何妨顺势提起亲爹:“帅父也时常和我提起,昔年与诸位老将横戈马上的岁月,戎马倥偬,岁月倏忽,同袍能全者,愈发疏少,帅父叮嘱我,定要叫老将们安享晚年。”
他说泰山营,她就说老将待遇,为臣者为主尽忠卖命,为主者馈之富贵荣华。
按慈不掌兵的思维,这般已是两不相欠。
易萌几欲垂泪,另一位老将涂东古,接回易萌的话道:“老帅和大帅的良苦用心,老将们感念亦然,只是大帅,我们不是要来大帅面前倚老卖老,而是因为撤泰山营火器的军令。”
就事论事,言归正传。
慕双彪眼亮精光,狠不能目光一下穿透杨严齐头颅,好看透年轻统帅脑子里最真实的想法。
杨严齐不动如山。
涂东古是她心腹近卫涂三义的亲伯父,涂东古此刻能坐在这里,代表涂家和慕双彪代表的慕家、易萌代表的势力一样,也在泰山营火器的原料购买、营造、运输和消耗等形成的链条上,有所获利。
稍待片刻,杨严齐客气问:“撤销泰山营火器,是我所下军令,不知涂老将军对此,有何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