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听着杨严齐低柔的声音,季桃初靠住床架,不忍打破这份温馨。
她困得不行,委实不想再提,又遭死缠烂打,闭上眼睛低声敷衍:“我的前二十年,哪里值得你派涂三义去调查,我整个人也不过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
小孩手心开始冒汗,好似杨严齐忐忑情绪的具体外化。
察觉季桃初困意浓兴,杨严齐果断出手:“比起你说的,我更想知道,你为何决定和我分手。”
分手提得毫无征兆,令人措手不及,至今不知究竟为何,她只能猜测是溪照心思不舒所至。
说白些,她担心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溪照旧疾再犯。
熬夜是个好计策,白日里都堂开会,杨严齐看着石映雪打盹,灵光一闪,想起熬夜良策,正苦于没有机会实施,小丫头便来到王府,真是天赐良机。
成效初现时,是季桃初歪头靠着床架,困到犯迷糊还得和杨严齐说话,不经意间实话脱口而出:“我不想这样对你,可是,我待见你,非常待见。”
“待见”,是为关原方言用词,意思等作“喜欢”、“喜爱”。
汗从小孩手心传染到杨严齐手心,闻季桃初言,她没有感到心花怒放之喜,反而觉得无比沉重。
她不瞎,看得出季桃初的爱慕,可这份喜欢,对季桃初而言是负担。
当爱慕称为负担,这份感情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
一夜飞雪新罢舞,日出银峦被川谷。
翌日天明,屋檐上积雪数尺厚,白毛风裹着霰粒拍打门窗,发出沉闷细碎的窸窣声。
像极那年城门下重逢时听到的声音。
暖榻上,季桃初安静转醒,拥被坐起,入目是趴在旁边桌上打盹的杨严齐。
另一边,几乎同时坐起的小丫头,揉罢眼睛安静望过来,头发松散,面色苍白,满目茫然与恐惧。
目光交汇的瞬间,季桃初心软下来。
稚子何辜。
眼鼻忽而发酸,悲怆涌出心底,仿佛浸泡进无尽的苍凉和荒芜,她不想被母亲无所不在地掌控,到头来似乎又要一脚踩栽进母亲安排好的局中。
若是接受这孩子,她和杨严齐提分手算甚么?
“娘亲。”
当陌生女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近,小丫头双目盈水,怯声称呼如是。
“你喊谁?”地毯上的双足警惕停步,季桃初拧眉抵触。
小丫头不敢再出声,惶恐不安融在眼泪里,夺眶而出,啪嗒砸下。
那串泪流淌过小孩脸颊,掉进季桃初眼眶,她用掌根大力擦眼角,试图拭去那抹不显眼的泪痕。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和这个年幼孩子一样,独自陷在远离母亲的恐惧中,无依无靠,不知所措。
待稍大之后,因着对感情甚过常人的渴望,又开始在贫瘠而荒芜的爱原上不停反思自己,究竟我哪里做错,才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不配得到娘亲的爱,不配感受到家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