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杨严齐未归东院。
倒叫苏戊回来送消息,因是泰山营今日早饭后出现哗变,杨严齐亲自去了泰山营驻地,仅带五六骑。
哗变。
幽北军主力泰山营出现哗变,何其惊悚,又何其在意料之中。
张毓亭薨逝的消息于上午传到奉鹿,泰山营几乎同时出现意外,此般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之下,很难让人不把两事联想到一起。
但若两者间存在哪怕极其微弱的关联,于杨严齐而言,于幽北军及幽北而言,皆如千钧重负之危。
往好了琢磨,当是二者的发生纯属巧合,哗变仍然难处理。
王府二公子杨严节不久前刚奉帅令去到泰山营任职中军,兵营发生哗变,无论军衙追究与否,他皆逃不了担责。
中军失职,势必离营。
好生歹毒又好生精准的谋划。
杨严齐名正言顺统帅幽北二十州,文有治世之能,武有镇边之策,到底是谁在和她作对?
白日里老王君杨玄策说的那些话,究竟又有何深层含义?
“我杨氏至肃同承权,已是五代戍边,五代人,马革裹尸者二百九十八,前仆后继艰苦创业,方积累下微薄家产。”
“帅印王爵得自天子,荣华富贵来于黎庶,我奉鹿杨氏无人恋栈权位,倘功高盖主令陛下不安,何妨主动交出权柄。”
“三北之地,远离朝堂,很多时候受时势裹挟,并无过多选择,山雨欲来风满楼,关北张王之死只是个信号,三北究竟归谁,得由天定。”
“耿直人臣挨不过邑京一个冬,可狡猾者绞尽脑汁,亦敌不过命运轻轻一笔,溪照我儿需牢记,思危思变,急流勇退,方是长久之策。”
“不管是幽北军,还是这座王府,昨日如烟消云散,不要阻拦,更不必阻拦。”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怪肃同,更不怪你,切莫因此心生执念。”
……
张毓亭薨是何信号?不必阻拦的是甚么,不怪我们的又是甚么?
季皇放权,无论是东宫上位,还是大公主问鼎,朝廷皆不敢对三北王府赶尽杀绝,也没有实力如此,则杨家最糟糕无非朝坐云头,夕掉泥淖。
杨玄策哪来如此深重的感慨?
会不会是老头嘴上说着不恋栈权位,心里依旧舍不得千辛万苦挣下来的这份家业?
杨严齐呐,你爹这儿要咋整?
夜深人静时,季桃初心中乱哄哄不得安静,思绪似乱麻缠绕,听见自己呼吸声亦觉烦躁。
辗转反侧之下,她干脆披衣起身,独自走出屋门。
寒夜风雪无孔不入。
钻出门帘方觉到冷,瞬息已是手脚冰凉,身体里的躁动不安遭到冻结,人很快冷静下来,全身血液也降低了流速。
季桃初站在屋门口用力深呼吸几回,待脑子冷静下来,她打着哆嗦准备转身回屋,漆黑一片的小厨房忽然传来响动。
搁在以前,季桃初准会吓溜回屋,躲起来保证自身安全,搁在这里,搁在幽北王府嗣王东院,杨严齐的老巢,季桃初底气十足,裹紧衣裳提灯直奔小厨房。
不出所料,非是外来梁上客,而是家中小毛贼。
季桃初点亮墙上的挂壁灯台,转身看见躲在灶台旁的月华奴。
四目相对,小孩自觉交出手中半块抓破外皮的蒸地瓜,怯惧惶恐地低头抱住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