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原本还有个半大的女娃娃,偶尔同私塾同窗们在府里嘻笑玩耍,倒算是热闹,后来,小孩也叫关原接走了,朱凤鸣再听私塾里的小孩们嬉戏,便只嫌烦。
倘若严节在家,她闲来无事,也能捏着他“万里江山一片红”的考试答卷揍儿取乐,今岁严节驻军未归,他住的西院清冷异常。
倒是杨玄策那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三口温馨和睦。
凭甚么!
朱凤鸣正愁肠百结,贴身嬷嬷绪明推门而入,喜上眉梢:“王妃,好消息,嗣王回来了!”
倚在榻上听不进去曲乐的朱凤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袖子不慎带到榻几上的瓜果盘,瓜子炒货哗啦啦洒了泰半。
朱凤鸣将双脚往鞋里踩,边急吼吼冲对面的小戏台子挥袖,叫他们快些撤下去,边回应着绪明嬷嬷:“叫厨房再布新菜来,酒也温一壶,快去!”
绪明摆手吩咐旁侧丫鬟去做事,过来扶住身形不稳的王妃,笑劝道:“苏戊提着行李先去了东院,该是准备回来住的,王妃别怕吃不上这餐团圆饭。”
那厢台上的伎艺者有条不紊退离,朱凤鸣穿好鞋子,任绪明为自己整理仪容,嘴上叹道:“季家那没良心的六丫头说走就走,扔下我那痴心的儿独自失魂伤心,团圆饭呵,这个家里何来的团圆?”
“啊呀!”话音才落,朱凤鸣一声惊呼,反手摇晃绪明胳膊,“袁许不是去给肃同送饭了,她可与肃同同归?”
绪明稍作迟疑,轻缓摇头:“门下没见到袁姑娘的马车,我派人去迎迎她?”
“快去快去,等她赶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娘还要等谁?”刚落下的话音被接起,杨严齐低头进门,顺嘴问到。
一见儿归,朱凤鸣大喜过望,碎步迎过来拉起长女手,将人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嘴里说个不停:“怎生瘦成这副模样,脸颊都凹进去了,虽然仍旧好看,但叫娘心疼得紧,可是娘做的饭菜不和你胃口?”
杨严齐不适应母亲如此热情的关切,不自然地抽回手,脸上微微笑着:“春来迎夏,胃口有些不好,加之庶务繁巨,人不免较冬时更清瘦些,娘不必担心。”
怎么感觉……女儿与自己又生分了呢。
朱凤鸣落空的手空抓两下,尴尬中只好先示意进里面说话。
她走在前面,说话时特意回了头:“袁许去给你送饭了,没碰见吗?”
从外面进来,进深数丈的后堂富丽堂皇,那厢小戏台上照明的灯烛,且还没来得及熄灭,屋里人原本在听曲儿消遣。
杨严齐对母亲的个人喜好不置可否,“她乘马车在后面,应该很快就回来。”
朱凤鸣避开打扫罢罗汉榻低头出去的丫鬟,漫不经心道:“说起袁许,她也是个十足可怜的孩子,家里遭了变故,走投无路才找来奉鹿,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耍过,大约是七八岁上,她跟着她祖母来王府拜年,你们还在一起放纸鸢,还记得吗?”
杨严齐净了手,随后坐到吃饭的方桌前,温和带笑:“你说的大约是允执。”
她儿时的年节,全在虞州姥姥家度过。
“呃,是么,或许是我记错,娘上年纪了,记性有些不好。”朱凤鸣没有功夫觉得尴尬,她的重点在另一处,“袁许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人乖巧听话,德行品行各方面都没得说,比那谁更有责任心,不会撂挑子说走就走,更更重要的是,我亲口问过她,她愿意到东院照顾你……”
“娘,”杨严齐的微笑里多了几分无奈,尽量耐着性子,反正在别人看来,她也是个好说话的,“我不是饭来张口的垂髫小儿,不需要谁来照顾,溪照没有撂挑子,她将份内事安排得清楚妥帖,你不用同我面故意讲她的不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朱凤鸣被女儿维护季桃初的态度,整得心里一慌,用力摆了下手,手掌顺势拍在膝盖上,拍出几分惆怅:“娘眼瞅着要进花甲之年,说不定哪天这鞋子脱下就不需要再穿,唯独放心不下你和允执,允执还好点,娘最放心不下你。”
说着,朱凤鸣语气逐渐沉重:“你肩上担子重,又遭休弃——”
“我没有!”杨严齐开口强调。
“没有甚么?解缡书你没收到?”
“……”杨严齐沉默。
朱凤鸣两手一拍,如同惊堂木响,结案定论,草菅人命:“这不就得了,被休不丢人,丢人的是陷在过去出不来,肃同,人的两只眼睛长在脑袋前面,就是为了叫人要向前看,你就听娘这一次,好不好?”
说不过,杨严齐根本说不过经商出身,歪理邪说一大堆的老母亲,她也没精力和母亲掰扯这些。
“再说罢,”她糊弄,“等我忙完这阵子。”
“哎哎哎?去哪儿?”朱凤鸣惊呼着一把拽住女儿衣袖,“不吃晚饭啦?”
杨严齐眉心酸疼,连说话也没力气,微微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做安抚,趁机抽走袖子:“还有点事需要去我爹那里一趟,说不准几时能回来,别等我吃饭。”
话音没落下,人便大步流星消失在朱凤鸣视线里,丢下朱凤鸣在屋里不满地嗔骂着“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