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严齐迈步上楼梯,打断道:“你上卿来了。”
“……”苏戊尽数吞下到嘴边的话,舌头在嘴里团几团,险些被牙齿咬到。
大帅到甜水铺买苦水的因由,找到了。
苏戊想了想,小心提醒道:“整个姑婆县城,只有我们住的这一家客栈。”
言外之意,上卿她们既然已到县城,必会入住此间客栈。
杨严齐忽然回头看苏戊一眼,看得苏戊满头雾水,她却甚么也没说。
干旱燥热的初夏夜里,野外飞虫无所不在。
王怀川蹲在干涸的河滩上,头戴大沿斗笠,全身罩在青色的帷纱里,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发自肺腑问:“非要半夜蹲这里观察蝗卵吗?”
季桃初“啪!”地拍掉咬她脸颊的蚊子,像是落落大方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观察虫卵是年合的本事,我哪懂那个。”
“那你大晚上拉我出来是要……”王怀川撑着膝盖转身,语气缓下来,“哦,原来是要夜观星象,你的拿手绝活。”
安静片刻,在满耳虫鸣声中,王怀川再问:“怎么样,晏如,星像如何?姑婆县几时能落雨?再不落雨,她们县这季麦又要欠收。”
“老天,老天,”怀川推推帽沿仰头望夜空,且观平野辽阔,星汉灿烂,“姑婆贫瘠若此,你可不能随心所欲捉弄人啊。”
河滩下的空旷地上,季桃初收起观星月用的器具,用力抓脸颊上被蚊子叮过的地方,“暂时没雨,只怕蝗卵成祸,本地官府和百姓应对蝗卵所采取的措施非常标准,只怕河滩下游——那个方向是下游吧?”
她朝着东边深州奉教县的方向努嘴示意。
王怀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想伸懒腰发现没空间,嘴里憋了个哈欠,“只怕下游的深州奉教县不好处理,导致蝗害蔓延过来,形成大面积灾害。”
“可是,”王怀川在帷帽狭小的空间里两手一摊,“为何这边的华知县怕蝗祸,那边的奉教县就无动于衷?难道发生蝗祸时,对方不会因处理不利受到惩罚?”
“奉教县知县对蝗卵置若罔闻,难道就不怕来日被追责杀头?”
客栈里,同行的东厅官员端着杯凉茶,侧身坐在窗户下,问屋里的杨严齐。
夜里没有一丝凉风,和奉鹿那边气候差异太大,杨严齐热得袖子高高挽在手肘上,前衣摆塞在腰带里,抱着胳膊半坐半靠在条几前。
闻言耐心解释道:“武将不怕死,但以杀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文官怕死,用杀人威胁之,却会适得其反。”
说着,她反问过来:“这个现象很有趣,不是吗?”
东厅官员的眉头越拧越紧,眉心几乎拧出道沟来。
“可是大帅,奉教县知县他,他凭甚么敢对军衙制定的治蝗条例视而不见?东厅派有官员去深州巡查,奉教县在巡查名册上,我不信我的同僚会对此不闻不问!”
这其中的情况,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杨严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你只管负责好姑婆县的常例巡查,不要被蝗卵所影响。”
这哪里是您的责任?!
东厅官员张张嘴,如鲠在喉,发现无话可说,最后选择了闷声应是。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声高过一声的奇怪虫鸣从窗外传进来,有的尖亮,有的粗沉,有的急促,有的绵长,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起来,裹着湿漉漉的燥热黏在人的耳膜上,令人倍感烦躁。
恕冬拿着两个白色的蜡球从外面进来,径直递到杨严齐手里,退到旁边不说话。
杨严齐捏开密封严实的蜡球,取出密信就在旁边的灯下看,看罢付之一燃。
捏在手上等它燃烧,直到火焰就要吞噬指尖,杨严齐才松开手,看着由强转弱的火焰随着那团蜷缩的黑色灰烬飘落到地上,然后熄灭成轻烟一缕。
“诸位不必担心,我心里自有分寸。”
见大帅如此胸有成竹,随行的两名军衙官员齐齐松口气,纷纷应声称是,大帅就是有这种魔力,能叫身边人感到放心。
另一扇窗户前,闷不做声喝苦水二陈汤的苏戊,望着窗外乌漆麻黑的姑婆县县城,愁肠百结。
心想。
大帅你有啥分寸啊,追自个儿夫人都费劲,好不容易在甜水铺意外重逢,你竟然连多说两句话也不敢。
真是愁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