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乌沙两张口,无不置地购田、放贷盈利,乃是地主之主,豪等乡绅,最不允许有人侵犯其利,你是封疆大吏,想重整田地,分配资源,可以,但无论找何种借口动手,都会被那帮文官冠以明火执仗之罪,还好有我在这里,小家伙,我若不先你一步动手,你还打算被捉去邑京二进宫?”
“我……”
“好了,不要生气,也不要吵架,”季桃初的手脱力跌回大腿上,又扯着青紫的嘴角笑,笑得好丑,却也踏实,“做完这些事,我就回家啦,严齐,以后定会顺风顺水。”
会平安顺遂。
被杨严齐一把抓住经历暴动后虚脱乏力的胳膊,额角青筋若隐若现:“甚么意思,要回哪里去?”
季桃初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反抗,玩偶似地任她拉扯着,“这样的开端堪称完美,相信结局也会遂你心意的,严齐,到此为止罢,我该回我的家了。”
“那我的家呢!”
上卿最后一句的要回家,像把烧红的钢刀插进杨严齐胸膛,被逼得退无可退的结果,是质问似绝望兽类的低吼咆哮,凌厉又痛苦地蔓延出杨严齐苦涩的喉舌。
杨严齐怎么可能真正平静下来,强压情绪的后果是遭到更加暴烈的反弹,血涌进眼睛,赤红血丝爬上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眸颤动着,像她被包围的,无路可逃的灵魂。
“我的家呢?”
视线逐渐模糊,她攥紧手中细瘦的小臂,像溺水者抱紧救生的浮木,发狠的质问变成无所适从的茫然,“人人都有家可回,你也要回你的家,桃初,那我的家呢?我没有家了啊。”
“你怎会没有家呢,”先流淌出眼眶的,是季桃初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蛰得嘴角好疼,“你家在安州奉鹿幽北王府,距此九百三十里,朱门大户,钟鸣鼎食,家中还有双亲及胞弟,正待盼你归。”
“是啊,我家在奉鹿,王府有人盼我归,”面对季桃初固若金汤的防线和毫不动摇的选择,杨严齐再次溃不成军,向后退去两步的同时,掌心用力抹了把脸,继而自嘲般摇头低笑,转身朝外走去,一步一步,沉重如山。
“只是,你真的不要我了。”
。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庭前海棠红几度,辕门战旗染霜秋。
天狩……
代政皇后季婴宣布退居西宫,推东宫太子登基为帝这年,杨严齐已记不得倒底是天狩几年了。
几年之后的今朝,幽北土地大多数被重新分配,士绅地主地位特殊,上与官场军队有些千丝万缕关系,下奉礼德替公门管束底层百姓,不可能尽灭,迫于压力,杨严齐终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留了条生路,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幽北军每年还是要从关原侯府手中,购买春冬二季的军用补充粮,只是和关原嗣侯季桢恕直接接洽的人,再也不是幽北嗣王杨严齐,而是幽北都督同知杨严节。
又是一季海棠落尽时。
久居军衙的杨严齐,忽然被父亲杨玄策派人喊回王府。
“怎么忽然想起要听汇报?”杨严齐放下拿回来的几本文书,同武侯车里的杨玄策说话,顺手弹了小孩一个脑瓜崩。
宣椿茂识趣地要带她儿子出去玩,小孩不肯,抱着杨玄策的腿不撒手,又哭又犟,杨玄策心疼得连哄带抱。
大约是小儿体肥,又或许是杨玄策老迈难支,很快就抱不动小儿子,小孩不肯从老爹爹身上下去,再次哭闹起来。
杨严齐起身要走,杨玄策不得已,只好叫宣椿茂强行抱走爱子。
小儿尖亮刺耳的哭声渐渐消失在耳畔,杨严齐站着没动:“你要的汇报,详细文书全在这里,你慢慢看。”
“你去哪?”被杨玄策唤住欲走的脚步。
杨严齐有问有答:“军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