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雅眼眶又红了。
用许诺微信打来语音的并不是许诺本人,而是许诺的母亲。
许诺的情况很严重。抑郁症并不是旁人说的那样出去散散心透透气、换个新环境、多听听音乐等如此轻描淡写的改变就能痊愈的。
倪雅听说许诺现在的体重只有七十几斤,情绪也不稳定。
许诺的母亲说:“小雅你是好孩子,阿姨想着和你说一声,诺诺她现在不用手机了,等她身体情况好一些我再让她和你联系好吗?”
倪雅安慰对方,许诺一定会好起来的,但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气。
连自己都还怯懦地深陷在那件事情所带来的打击里,许诺作为损失更严重的一方,一定承受着更严重的心理折磨吧。
纸杯已经空了,沈意疏问倪雅是否需要再喝一些水时,倪雅摇着头拒绝了。
她又把自己屈膝蜷缩起来,环抱膝盖:“我试过很多办法调整自己”
有人说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去医院的急诊室里坐一坐。看看那些受疾病折磨的患者,看看那些在生死线上徘徊的苦命人;听听那些没能抢救回来的噩耗,再听听那些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悲恸到灵魂都震颤的哭泣。
倪雅说:“我去过的。”
倪雅是背着吕女士和老倪去的,默默站在急救室门外的角落。
她看到无数人间惨剧,一边感受着共情而来的悲伤,一边心急如焚地逼迫自己: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倪雅你这点事情不算什么,不就是受到一些小挫折吗,为什么不能快速调整状态回归到正常生活里去?!
倪雅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质问自己,她生活在如此幸福的家庭,从小养尊处优没病没灾没烦恼。
为什么这样轻易就被坏事所击倒?
自己应该每天都快快乐乐才对啊!
可越是这样想,那片深海就越是如影随形地淹没她。
沉疴未愈,焦灼与急躁又在上面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倪雅攥紧纸杯:“沈意疏,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
沈意疏抽走倪雅掌心里面目全非的纸杯,眉心凝着温和的不赞成:“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遭遇感到痛苦、悲伤、无助、疲惫或者不甘的权利。别人也许无法感同身受,但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苛责自己吗?”
倪雅眼里汪起些潮气。
沈意疏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单手撑着床垫靠近了些。
他拍拍倪雅的头:“倪雅,你只是太累了。”
倪雅开始看不清沈意疏的眉眼,视线模糊得像落雨的玻璃窗。
沈意疏的手停在倪雅头顶轻揉:“休息不代表懦弱。”
倪雅垂眸眨眼,一滴眼泪砸在了膝盖上。
沈意疏找了张纸巾来擦倪雅潮湿的眼睑,无奈地叹:“好了,好了,再这么哭下去身体也受不住了。”
倪雅已经感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了,又跟沈意疏要了一杯味道奇怪的温水,慢慢喝着也慢慢平复情绪。
她用红肿的眼睛打量病房,床边的米色布帘半敞开着,输液架上的空袋子已经被护士带走了,装点心的纸袋和沈意疏送给她的名片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深海没有再来。
连潮汐般的耳鸣也消失了。
倪雅又看向沈意疏——
沈意疏不愧是一本爆火的推理小说作者,他几乎什么都猜到了。
连她那时候听到过不好的言论和许诺今天联系过她的事都知道。
倪雅想,沈意疏如此敏锐,要是做去国外侦探八成也是能破些疑难悬案的。
沈意疏的黑色衬衫衣襟上有一片皱巴巴的褶,那是倪雅失控时攥出来的。
她现在鼻腔发堵,嗓子也是哑的,宣泄过情绪之后,除了面对喜欢的对象时的安全感,某种微妙的自行惭秽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
沈意疏大概也累了,他靠回病床,拿起放在矮柜上那只手表看了眼。
倪雅敏感地捕捉到沈意疏的动作,低落地想,她太傻了,没有人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暴露自己的缺点。
沈意疏虽然说过“全天候”这样的话,但她今天的确是打扰他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