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无险。
烛火恍惚。
她自然而然退到圣上三步之前,头埋得极低,叩首淡声道:“陛下请入内寝。”
整个过程明快利索,无多余动作,也就一盏茶工夫,如同过去一年那么长。
函徵阖了阖睫,迈步离开。
弦姒叩在地上良久良久。
她有些虚脱了,刚才竭尽努力做到最好。
司寝的锦书姑姑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巡逻,是比弦姒更高级的姑姑。要是谁当不好差事,不消主子开口,一记眼色便发落了。
弦姒修整片刻,从容不迫地起身,检查盘发服饰得体,没有任何明显的感情,淡白得像纸。见了锦书姑姑,无声地问了一安。
第一次伺候圣上,伺候得倒也妥当。
锦书老宫女梳起不嫁,是乾清宫资历最厚的宫女,也是掌事宫女。为人精明又凶悍,一双眼像密不透风的网,盯见了谁犯错,谁免不得劈头盖脸挨她一顿竹鞭子,连弦姒这种级别的也不例外。
得锦书姑姑暗暗颔首,算是过关了。
亥时过半。
天地之间充斥着黑暗,夜雾流动。
午夜的糕点便在此时发放,轮到弦姒去吃时,她婉拒了。她瘦骨嶙峋,清减得可怜,好像风一吹就倒似的,正因为多年来的节制。
又过许久,内寝的灯熄灭。
在黑暗裹挟中,弦姒才敢缓缓转过头,凝望向内寝。
乾清宫陷入彻底的宁静,此刻,任何人任何事禁止发出声音,扰了主子好眠。
过了亥时,弦姒等值夜的宫人将毡垫铺开,打成简易地铺。
规矩是定死的,训教犹萦在耳:
“值夜是当差,准许用毡垫是祖宗留下的恩典,任何时候不能真睡熟了。有事,叫一声必得听得清,起得来,反应快。禁止睡眼惺忪,拖泥带水,腻腻歪歪。”
“过了午夜,准许铺开毡垫。睡姿和睡东庑大通铺是一样的,靠墙歇息即可,不准仰面朝天,发出任何鼾声、怪声,姿态不雅。”
“夜间衣衫须整洁,禁止宽解、凌乱不整。”
……
值夜的宫人像枕戈待旦的士兵,随时听命。
若逾矩,虽不至于丢掉性命,免不得挨一顿抽,御前的事永不容许她插手。
弦姒完成得很好,将双腿齐整盘在毡垫上,上半身靠墙。一整夜纹丝不动像死物一般,她也坚持得住,耐力极好。
放眼阖宫,她是少有将标准执行到无可挑剔的奴才,又有经验和资历,怪不得刘太监提拔她。
万籁俱寂,连呼吸声都无。
一墙之隔的圣上,想来今夜睡得安稳。
后半夜,地龙停了。抱厦渐渐由炙热变得冷清,热气散尽,毡垫不足以抵抗料峭的初春清寒,月光更像一层冷被,到处都是冷的。
弦姒进入假寐状态,感受不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