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定睛一看,姑娘压眼的长平眉,迤逦的眼形,窄峻的山根,饱满的唇,瓜子脸,略有憔悴的素白肌肤,薄薄的瘦若一张纸片,比亡故的妻子美丽太多,心中满意:“听闻姑娘将要出宫了?”
弦姒低嗯了声。
两人初来乍见,小时候一起玩耍过,分道扬镳了太多年,隔着无形的空气墙,见面只有沉默和尴尬,各自带着戒心。
“这里有些果子和糕点,娘亲做的,”过了会儿,柳公子将一油布包的东西隔栅递给弦姒,“你拿去,下次我再给你带好东西来。”
弦姒接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互相送点东西,当做定情信物了。她仅有的一根捆发的红绳递给柳生,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柳生捧着那根红绳,如遇珍宝。细细的一根,如心爱之人的发丝,闻起来是馨香之气。
“小生一定放在匣子最深处,好好留藏着。”
信物已然换成,嘴上不说,双方心里有了约定。
探视本来不长,二人的沉默横亘了大部分时间,很快,掌事的催着往回走了。
弦姒与柳生道别,在柳生的目送中,重回红墙黄瓦之中。
“你走好。”
“你也是。”
浩瀚的紫禁城,重重门禁,拖曳着午后拉长的人影,钟鼓声回荡在暮春飞舞的风里。
柳生捻着那根红绳,如沐春风。
……
刘伦安排干儿子王福禄带了弦姒一月多,弦姒已经完全领会了伺候圣驾的要领。少说话,多做事,守规矩,到任何时候都是没错的。
假以时日,刘太监因病隐退,弦姒是个很称职的接班人。
弦姒曾不止一次动过永远留在宫里的念头,最羡慕的人是梳起不嫁的锦书姑姑。
一来,她敬仰爱慕圣上,心甘情愿做一辈子奴才。二来,比起外面的颠沛流离、风吹雨打,当宫女起码体面、安全、已知,规矩森严,有朝一日被主子赐死了,也知道错在哪里,不至于糊里糊涂地死。宫里的生活苦虽苦,做惯了不觉得苦了。
至于柳生,她和柳生萍水相逢,柳生图她容貌,她图柳家的柳家归宿,顶多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并不存在什么感情。
如果她能撑到圣上和皇后娘娘大婚,阖宫大囍,她们这群下人也能趁机讨个恩典。
她始终是清傲的。宁为凤尾,不做鸡头。
而今她跟着主子见的都是都是顶尖贵族排场,出了宫,沦落成泥,定会如何为五斗米折腰,淹没在柴米油盐的平庸之中。
她觉得,凭借自己的勤恳和辛苦能掌握规则,甚至驾驭规则。
与她同台激烈竞争的太监陈秉忠,算计着她二十三岁了,不能死皮赖脸赖在宫里,御前大总管的职位终究是他的,心中暗暗窃喜。
随着弦姒越发得干练,乾清宫更多的差事交给她来做,整天忙忙碌碌,调训小宫女绣花这类的小事不再劳她过问。
用膳是头等大事,尤其是圣上的膳。
圣上心思难测,常常与内阁大人们一议政便是一两个时辰,是操控者而非参与者,在宫中道观里就把天下大事掌握了,行事不拘一格,如鬼如魅,不受常规条条框框束缚,累得那些白胡子老臣腰酸背僵,每每议政出来冒了一身冷汗。
待诸臣散尽,圣上才会传膳。
为防毒害,圣上青睐的菜肴是秘密,决计不能声张,每日御膳房不重样的流水席,圣上亦挑剔,中午吃的,晚上就不吃的。早上吃了,中午又可能专心斋醮而免了,无序又叵测,圣心便如那阴晴不定的云雨天。
弦姒却暗地里知道,圣上多多少少偏爱淮扬菜一些。
膳前,弦姒都作为领班的角色,盯着一众端菜、放筷、布菜的太监。跪在地上叩了首之后,她率先拿起筷子试毒,然后圣上才能食用。每每尝到淮扬菜时,嘴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微妙特别的味道。
直到那日,函徵没用两口便撂下筷子,目光投过来,有种不容置疑的凌厉。
他问道:
“叫什么名字?”
弦姒大脑一时间空白。
她深深俛首,像件安静的器物,妥帖,有用,柔和又清脆地答主子的话:
“奴婢贱名弦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