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函徵二指衔着湘管,正若有所思,闻声,抬手接了茶托。茶水温度正好,温和中染着三分烫,又不会过烫,最是醇香。
他啜了口,道:“龙井。”
弦姒唇边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圣上喜欢是茶的福气,也是奴婢的福气。”
她复又将初夏解暑的冰渍杨梅和冰酪端来,刚从冷库取的,散了寒气,又没融化,咬着不镇牙,口感正好,隐约带着晶莹的冰碴儿。
新任婢女比起以前的总管太监,似乎多了小巧思。函徵很少对人点头微笑,此刻却对她,犒劳她的别出心裁,问:“哪里运来的?”
“江南运来的。”弦姒生生目睹那个微笑,受到的鼓励是空前的。奴才该了解的东西,主子一旦问起,都该有清楚的回禀,不能马虎,“绍兴来的贡品。”
函徵线条利落的手慢条斯理捏了颗杨梅,却没用叉子,指腹染了暗红梅渍和点点寒霜。冷白的手骨,根根分明,看起来像握刀刃的,而非握杨梅。一双手,染着无声的强悍杀气。
他瞥见手上梅渍,又撂下了杨梅,将手垂给她。
清冷骨节的手,乍然离她面门极近。
弦姒暗惊。
脏了。被杨梅染的。
以前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侍奉他,现在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碰他的手。
那种感觉好像梦中不敢希求的月亮,乍然降临在她面前。
她再从容,也愣了一弹指的工夫,神色涣散,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观察到了。
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棉纸,极细软的质地,事先喷好了水雾,托住圣上的两根指尖,擦拭梅渍,力道轻得可忽略不计。
他肌,凉,比杨梅的霜寒还凉。
她暗地里一抖,觉得触碰他都始终冒犯。
许是杨梅色重,擦拭力道太轻,暗渍没完全褪去。她再次遭遇了那日脱衣卡住的窘境,如何能大不敬地怪罪圣上食杨梅不用叉子?
她再度取出一张白棉纸,一来二去。
函徵的手指灵活地翻了翻,反而把她的指尖托住。凌驾于秩序的上位者,哪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人神经发紧。
他轻轻支使:“去打盆水来。”
弦姒心头空白,习惯性答诺,维持着分寸感,执行他的命令。迈出殿外,被太阳一照,才感觉失掉的三魂七魄回来了。被他握过的指尖,仍过分的渗凉,心脏突突跳。
水盆很快端来,放了皂角,旁边打着毛巾。她小碎步端进,收着情绪,妥帖可靠,重新跪在他侧边,带着点请罪之意:“圣上,水来了。”
函徵依旧将那只手垂给她。
他话不多,作风温凉,更多时候是冷感博弈。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伺候他得靠猜。
方才她已做毁了一件事,总不至于再失手吧?
弦姒咽了咽喉咙,将铜水盆放在矮架子上,膝行靠近半步,重新托住了他的手,镇定从容的。她的力道除了轻之外,比上次还多了一丝惊心。
清亮亮的水遥遥投射着窗外天光,他的手和她的一起浸泡进去,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也反射着清亮。
弦姒将水浸的小块白棉纸蘸了皂角,重新擦向梅渍。得益于水的缓冲,她稍稍使了力气,也没显得粗鲁逾矩,没被他发觉。
谢天谢地,梅渍这回终于干净了。
她心里小小松了口气,犹豫了下,方要将他的手托出,他却自行抽离,淋漓一道道水涟,她连忙拿起毛巾细心追拭。
函徵清淡说:“杨梅和糕点端下去,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