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敢替圣上做主。”
她咽了咽喉咙,立即滴水不漏地改口,“圣上若欲读书或做些别的,奴婢伺候圣上。”
函徵在榻上坐着,弦姒在地上俛首跪着,一上一下,天然的差距。
他注视着她,她浑身哆嗦,可怖到令人不敢仰视。她越怕,他越盯着她。
她那副谄媚样儿,宫里奴才惯有的姿态。但又有些不同,旁的奴才发自骨子的谄媚,她的谄媚则是刻意学来的,掺着虚假。
空气冻结了,充斥着莫可言说。
弦姒心水如潮。
论侍寝,她实在不是一个灵巧的奴才。莫说漂亮话,连正常推进下去都难……又许是她第一次伺候就寝,不晓得流程。
无论因为什么,被窘境卡住,圣心如渊似海不可揣测,她喉咙里塞满了厚厚的棉絮。
长时间的俛首,她颈椎疼得像压了秤砣。她难受,又不敢说,更不敢稍动,唯恐御前失仪,一个差错万劫不复。
正当此时,函徵两根微冷的指节蓦地搭在她下颌上。
弦姒怔怔扬起脸。
这顷刻,周围的万事万物都朦胧了。
他仅仅探出手指,上半身姿态不动。弦姒浑身紧绷,没有私自挪开的权利,只得前倾着身子,竭力配合他的动作。
此刻,她方看清了他,腰比想象中更为精瘦,肩膀更为宽阔,绝对的锐利感,近乎凶器的冷,似乎能将空气割出痂口。
他掐她的下巴,似乎没有什么目的,仅仅因为他想。
“圣上……”
函徵注视她那样仔细,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都填入脑海。她的眉心鼻梁成秀丽滑润的一条曲线,他的手心稍稍移一下位置,动得极其缓慢,以便体验她的下颚的全部感觉。
“在想什么?”
他目锋如寒潭映月,能将她穿透。
“奴婢不敢想。”
她梗着秀颈,望着制高点的他。
此刻,蜡烛已力竭完全燃尽,主仆二人一坐一跪,静静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同床异梦,俱是回味悠长。
时辰确实极晚极晚了。
函徵捻了捻指腹,浅尝辄止,云层后移动的月影打在帘帐之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拍了拍她的脸:
“安置吧。”
弥漫于室内靡靡之气,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驱散了。室内又恢复了庄严,肃穆,黑暗,清朗,洁爽,二人的逾矩根本不存在。
冷月高悬,心口闷闷。
弦姒如遇大赦,回到了仆人的位置上,荡漾的心神很快被压抑下来,被抚摸过的温暖很快消散。
她迅速反应过来,妥善熄灭了已经耗尽的蜡烛,落了帘幕,无声请跪安。
久久的,她心如擂鼓,难以平复,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如千丝万缕的线,怎么也捋不出头绪。
夜才刚刚开始。
圣上的睡眠很净,完全听不到杂音,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
弦姒今晚的任务是坐更,主子安睡,她在帘帐一角,一帐之隔。
夜深了。
初夏,炭火早已停了,更深露重,坐久了有凉意。
按规矩她将彻夜无眠,然而,帐内的他幽幽抛出一声:
“你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