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还想问问,弦姒那夜入内寝伺候圣上发生了什么,何以之后圣上又待她不冷不热的。但宫里嚼舌根是大忌讳,隔墙有耳。
心照不宣地,弦姒也避而不谈。
她知道刘伦待她好,作为她的师父、干爹,刘伦一直掏心掏肺操持她的前程。先是给她安排了出宫,后又找到柳生,而今又扶着她一步步登天,去侍奉九五之尊。
虽然这过程中计划一变再变,更多是命运的推背,而非刘伦的错。
昏黄的灯影中,二人相视一眼,默然会意。
……
圣上在西苑小住了半月,才启驾回乾清宫。
西苑是灵气萦绕的修炼之地,比起大内,圣上更青睐在西苑久住,奈何内阁群臣一日日雪花似地递折子死谏,道尽了西苑的不好。
弦姒如今在御前伺候,分外重视仪表,战战兢兢,一丝不苟,浑身熏了香,又换了身石青色的水田服,打量铜镜中的自己颜色得当,才迈开腿到东三间的书房。
她能否被留用,全凭主子的意思。圣上那夜之后,再没对她有过什么额外的恩赐。表面上她风光无限,实则已外强中干。
乾清宫,褐红的琉璃瓦镶嵌了一层碧绿的边缘,阳光直射,漫出充沛的阳气,整个皇宫找不出比乾清宫更明亮的地方了。它表面庄严漂亮,内里灵秀清净,既有外簷额枋紫气东来的金龙,又有代表道家宁静的松柏和菊花。
菱窗筛来的日光灼着她的后背,堂内,齐齐整整摆放着四盆幽静湛蓝的兰草。匾额上“懋学勤政”四个浓黑端正的楷字,清静肃穆,宛若整间宫殿的镇纸,镇住了凝得滴水的氛围。
弦姒入殿奉茶。
她上半身佝偻,眼皮半阖,双臂前探,托茶杯奉在身前与脑袋平行的位置,小步快走。
圣上阅览时奉茶是不用出声的,她绕过长条黄花梨桌案,侧身跪下。
函徵在翻阅奏折。
弦姒的手臂僵然举着,片刻就麻了。她从小受过的训练多,能比常人额外多坚持会儿。殿内凝重的空气化作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她的手臂上。
良久,函徵轻淡落了眼她。
“什么茶?”
“雪顶毛尖。”她简练而恭谨地答,欲适时将茶放于桌案上。
他却首先抬手来接。
肌肤相触的刹那,涟漪般微凉的颤动。
弦姒呼吸一滞,直凉到心窝子上。他的手不偏不倚搭在了她手背——的茶托上。
时间唐突地停止了,怕人的寂静。
函徵也感到了这触感,掀起眼皮,深思般睥睨着她,流淌得很慢。
他并没有撤回,问:
“怎么不给朕?”
斜睨的眉眼如一把淋水的快刀,在可怕的黑暗中。
弦姒的手夹在茶杯和他的手之间,无法挪出。这样的动作,导致她无法递茶,他也无法接茶,就在半空僵持着。
她头皮发麻,尝试着抽回手,被茶杯底部的弧度和他手的弧度以反方向卡住,除非撤掉一方力道,否则强行操作,只会杯落茶洒,御前失仪。
“奴婢想伺候圣上。”
她挤出一个练熟的无痕浅笑,后路已被堵死。
他挑眉:“哦?”
“茶水太烫,奴婢欲将其分沏在浅杯中,您用着更舒适。”她拿捏着分寸。
茶水根本不烫。
函徵轻轻的握,力道中包含着强硬,敏感而冷柔的意味,问:“为什么不提前做好?”
弦姒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这时候狡辩无意义,能说的只有:“奴婢有罪——”伴随着千篇一律的叩首。
所幸他终于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