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洽谈并未持续太久,圣上便起驾了。一来太后坐镇,未婚帝后仅仅隔着屏风眺望,场面严肃,无甚多谈;二来,这雨确实越下越大了。
圣上起驾时,寿康宫除太后外,其余奴才皆在雨中黑压压跪成一片,恭送圣安,场面恢弘而肃穆。
乾清宫自家的奴才则随性些,刘伦磕了个响头,细声细气地卖乖:“圣上,雨大,步行恐伤了龙体,还请上步辇。”
函徵眺着雨色,不冷不热道:“你这奴才,倒会替朕做主了。”
刘伦一副忠仆可怜巴巴的样儿,咧着唇角:“奴才眼里只装着圣上,一个心眼儿怕您风寒,圣上别笑话奴才。”
“得了。”函徵长袖一甩,掠过雨雾和清风。
弦姒早侍立辇旁,掀起帘幕,放好台阶,撑起黄澄澄的油布大伞。深青的天色掺杂着明黄,人入伞内,被映得明艳又黯淡。
她比他矮一头多,举伞多少有些吃力。但不影响她当差事当得好,油布大伞悬在他头顶不远不近的位置,密密实实罩住,一片衣角也不会沾湿。
伞能遮住雨水,却感受不到伞的存在,是伺候人的高级境界。
她自己被雨水淋湿了。
其余奴才亦是,御前不得张伞乱仪。
函徵乜向弦姒,眉眼低垂的睫毛下,沾了一颗颗颗明亮的雨珠,露出雪白腻致的细颈,整个人毫无雕饰的天然气质,立在雨中,宛若一溪秋天浅浅流动的水。
雨线哗啦,水幕将伞下的他隔绝成孤岛,她在孤岛之外。
“圣上小心。”抵达轿辇时,弦姒先一步将伞架在合适位置,免得车盖漏下雨液,淋湿龙体。
函徵上辇起驾,那把油布大伞,仍留在她手中。
他回头赏她一句:“赐伞。”
做奴才的尽心,当主子的也宽厚。
“谢圣上!”
弦姒很快谢主隆恩,自己撑起了伞,不绝的雨液终于从她颊侧止住。
御前撑伞,羡煞人也。
对于弦姒的恩宠,周遭奴才早已见怪不怪。御馔能恩赐,葵水也能休假,她独得圣上青睐,雨天打个伞又算得了什么。便是大太监刘伦,也得乖乖穿着雨具淋雨。
执仪仗的锦衣卫分别在前后,护卫着天下之主。他们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阎王,飞鱼服的身姿悍然立在雨中,像一座座铁塔,绣春刀透过朦胧的雨幕闪烁寒锋。
圣上起驾,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铿锵。
相比宦官猖獗的前几朝,本朝真正神气的是镇抚司的锦衣卫。
宦官属司礼监,锦衣卫属镇抚司,两大权力机构皆为圣上私器,起血滴子的作用。
前几朝的司礼监渐渐干涉政事,控制国家。皇帝需要他们,默许他们,皇帝孤身一人,必须找势力帮助自己对抗内阁的泱泱文臣。
但今上素不按常理出牌,甫一登基,便废掉了司礼监,以孤君与前朝老狐狸似的群臣硬碰硬。
至于刺探秘报、铲除异己、逮捕拷训之事,则全权交给了一度被司礼监压制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他们飞檐走壁,昼伏夜出,为凶残的刑杖而生。
重刑之下,无狱不成。
短短一年,镇抚司就从一介无人问津变成最臭名昭著的衙门。
那些秉持纲常礼纪、满口祖宗规训的文臣大员,畏惧阴森恐怖的诏狱,既不敢直视黑暗,也不敢公然挑战黑暗的力量。
锦衣卫身后站的更浓黑的阴影,是圣上。
锦衣卫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圣上的态度,锦衣卫的气质也一定程度代表了圣上的气质。锦衣卫黑暗,圣上也绝不是光明的。
弦姒恶寒敬畏那些锦衣卫,虽说井水不犯河水,凭宫女的级别还不够让锦衣卫拷讯,瞧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能远离尽量远离。
隔日雨过天晴,被雨水洗刷过的松柏呈现深浅不一的颜色,细流经风吹雨打,难免弯垂,日影斑驳,未干的水珠还在挂在梢头,天空漂浮着一朵朵洁白的夏云。
上林苑禁宫中一处专供皇亲国戚围猎踏青之所,浓荫掩映的深处,一众年轻王侯聚集,被众星拱月围在中心的人,正是当今圣上。
函徵手持四尺长弓,与他颀长峻拔的身高相衬。束紧的袖口,利落的骑装,他肩宽腰细,力量沉在清瘦的皮肉之下,可怖的威势铺满四周,有种杀手的锐利和棱角感。长箭飞射,凌空溅出一道的黑色的痕,“砰”正中靶心,箭羽犹颤。
四周响起阵阵惊叹和欢呼。
圣上惯来能文能武,文武俱是精彩。这样的场面,弦姒和刘伦等奴才却不能逾矩张望,他们的职责是柱子一样驻守,影子一样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