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闪了吧,刚才听见咔嚓一声。”
弦姒拿着跌打损伤膏来到老太监的单间,刘伦正自笨拙地褪彩衣,被彩带勾住,脸上犹涂着红胭脂,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在宫里做事,奴才拼命博得主子开颜一笑,才能安身立命,超越同僚。
“是有点闪了,用力过猛了,不过无妨。圣上看得可还高兴?”
刘伦最关心的还是表演的效果,擦了两把红胭脂,怎么也擦不掉。
“圣上亲口赞扬您了,您把我们的风头都夺去了,还不知足。”
弦姒含笑反问,抬手帮忙扯掉彩衣,捋了捋衣衫,“药拿着。”
“咱家这里有药。”
刘伦变扭地来回扭着腰,怕真闪了,铜镜中满脸的褶子,垂下的一根银发,叹息道:“老了老了,真老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总生病,圣上迟早嫌弃了我这条老狗。”
弦姒劝道:“来年就出宫去颐养天年吧,反正圣上开恩,赏了您一幢宅邸。”
“离了宫,就咱家一个衰毁残躯,反而孤孤单单的,迷茫,找不到苟延残喘活着的意义。”
刘伦叹息更浓。
圣上赏赐的酒被他恭恭敬敬放在柜子最高处,用匣子搁起来,如同宝物。
弦姒懂得这种感觉,比起确定的束缚,不确定的自由更令人恐惧。在宫里起码背倚树好乘凉,在宫外,纯纯孑然一身,宛若被丢到荒野的弃婴,那种空虚和强烈的生命无意义感会时刻困扰着人,把人逼疯。所以,还是留在宫里过苦日子更习惯。
“你呢?你打算如何……”
刘伦眼睛混浊,很早就想问了。他半生多了机关算尽,手上沾着鲜血,掏心掏肺对待的也就弦姒一个。
弦姒遮住睫,如凝住的一汪春水,忠诚,牺牲,而笃定:
“我是要一辈子侍奉在圣上身畔的。”
只要每日看着圣上,她就开心。
方才被圣上握过的手腕,此刻还在发烫,惊心动魄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刘伦无话可说,即便他经验老道,也不敢贸然为弦姒指路。爬床的事自古有之,尤其今上又年轻英俊,后宫空置,但爬床者没几个好下场的。
弦姒对圣上心向往之,圣上亦对她青睐,两相都有意,水到渠成,拦恐怕是拦不住的。
但站在弦姒的角度,她想一辈子留在圣上身畔,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当一辈子宫女。否则越了界,卷入后宫,争斗汹汹,她一个婢女骨头被磨没了。
况且,圣上会给她名分吗?
圣上对她有情却无意,温情中裹挟着冷漠,显然只是一时消遣。
而弦姒涉世未深,执迷不悟。
这时候王福禄叫弦姒,弦姒还以为是圣上传唤,王福禄讽笑道:“你真是个称心的奴才,满心满眼都是圣上,圣上哪有那么多差事传唤你,旁人便不能做?”
弦姒咳了咳,肃色:“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原是团圆佳节,宫里的奴才们允许和家里人通个信儿,由专门的太监负责。有些小宫女得到了家里的月饼,有的太监将自己的例钱捎出去给宫外家人。弦姒早已被家人抛弃,此时竟然有人给她带话。
王福禄声音压得极低:“是柳生,他说他会一直等你。”
弦姒一下子哑然。
王福禄仅仅把话捎到,也心照不宣地没再多说。
宫里人与宫外私相授受不算大罪,尤其柳生还算半个亲属。关键是,圣上对弦姒的态度模糊不清,这节骨眼儿谁敢惹九五之尊不快?
“别叫他等了。”弦姒沉默着说。
没缘分,到底是没缘分。
王福禄颔首,离开了。
弦姒独自一人站在中秋的月影下,凝固良久。她预感自己犯了重大错误,自作自受,不可挽回,后半生的凄苦更胜刘伦,不会顺畅。
但她没得选。
圣上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的,唯有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