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用眼神示意那两个押着池岁寒的弟子松手:“说说看。”
“昨日午时,大师兄曾吩咐弟子来挨个屋子询问是否需要清洗衣服,我记得敲门的是周恒道长,但那时我想着这件衣服并未淋多少雨,便说暂且不用,只叫周道长拿了池戟的衣服去洗,可周道长走后我便发现我那件衣服上破了个洞。”
池岁寒活动了一下肩膀,面色凝重回忆着昨日发生的一切:“我当时便觉得不对,衣服为何会平白无故破了个洞?加上我这几日连遭诬陷,我便觉得其中可能有诈。”
白越广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终于开口:“此事只是你一人之言,映寒若真动手从你身上扯下一块布来,你也可以事后说是被有人之人提前弄坏来诬陷你的。”
“白宫主所言正是关键,若是将这衣服一直留在身边,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我都很难说得清。于是我托又一道长,将这件衣服重新送去了洗衣房。”池岁寒微笑着并未反驳。“此事又一道长亦可作证,当时应是未时,不知白宫主是否知道映寒小兄弟昨日未时在做什么?”
白越广回忆片刻,露出了一丝不知是不是庆幸的笑容:“未时我带着映寒在山上晒太阳,申时才回房间。”
“又一,劳烦你跑一趟洗衣房,去看看岁寒那件衣服是否还在。”陈豫闻言,脸上的紧张终于缓解了一点。“又二,去查周恒的下落。”
张家兄弟立刻起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可哪怕有不在场证明,池岁寒仍旧难以放下心来,哪怕她多等了一个时辰才将衣服送去,但周恒毕竟是杂役弟子,在洗衣房内看见了那件衣服,直接将它丢掉也是有可能的,到时便又会成了她一人之言,口说无凭。
人群中不相信池岁寒说辞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白越广太过冷静自制,让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也没法办多说什么。
池岁寒走到白越广身边,看着这个昨日还意气风发,此刻沉默地对着尸体发呆的人,心中竟然涌出了些不舍。
他可能算是个好人吧,没有因她与善恶岛的关联便对她随意揣测,甚至不止一次对她伸出援手。一个不以偏见待人,不屑于寻求附庸的人,在这个世道实在是难寻。
“白宫主……节哀。”
白越广低低地嗯了一声,仍旧没把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又过了半晌突然间沙哑着开口:“映寒自小便是个孤儿,是我从街上捡来的。那个村子里闹饥荒,若不是我碰巧路过,他那日就要成为村民们的口粮了。”
“他其实并不适合习武,身子骨弱,时常生病,注定难以在武学上有什么成就。也和我不止一次讲过想离开孤月宫,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池岁寒想起白映寒平时大多是沉默着跟在白越广身后,与锐利的白越广几乎是两个极端:“您没同意吗?”
“我同意了,”白越广自嘲地笑笑。“他离开了三年,有了自己的爱人,成亲生子,过的虽然平淡却很知足。直到我心血来潮去看他,自我去了他们居住的村子后,便一直有人说些风言风语,他爱人听进去了,竟先杀了孩子,又要和映寒一同自尽。”
“和您……风言风语?”池岁寒愣了愣,突然想到白映寒矮小的个子,瘦弱的肩膀,与身上总是不大合体的宽大衣裳。
她只当是因为白映寒年纪小还未发育,却独独没想过白映寒会是个女子!
“真是可笑,村中人的三言两语就能让那人怀疑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爱人,而映寒竟也犯了痴,当真想一起殉情。”白越广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侧的双手也攥得越来越紧。“若不是我刚好去看她,她可能就没命了。”
白越广扭过头看向池岁寒,眼中满是绝望与悲伤:“是我错了吗?我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便将她日日带在身边,最终等来的却是我与她日日生疏,而她甚至在这落雁峰上丢了性命。”
池岁寒不知如何开口,对她而言自然是将那没有良心的男人踹开,多活几年更为重要,可谁知对于白映寒来说,是否那日与自己相爱的人一起殉情才是最好的归宿?
她如何能以自己的想法去偏断别人的人生。
白越广也并未期待能从别人口中听到答案,他一生行事只问对错,从不会在意他人感受,可今日竟第一次动摇了。
可白映寒几乎从不社交,与他一起出门时也只是沉默地跟在身后,从未与人树敌,为何会惨遭如此毒手?
白越广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捏住一般抽痛,他何需发问,在外树敌良多的人本就是他,白映寒不过是别人给他的下马威。他自以为救了那日可怜的孩子一命,却终究还是用她的命给自己挡了一劫。
张又一捧着一个竹筐跑了回来,筐中装的正是池岁寒那件衣服:“大师兄,这件衣服确实在洗衣房中,我与房内弟子确认过,送去的时间都正常,这件衣服还未完全干透,不像是被人偷放进去的。”
池岁寒的心终于短暂地放了下来,白越广的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就知道,你不会这般滥杀无辜。”
池岁寒不敢接话,她不知自己还能伪装多久,也不敢想等白越广知道了她真面目的那一日,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
张又二也回来了,身边却空无一人,不见周恒的身影:“大师兄,他们说周恒今日一早便去修缮索桥,索桥虽已通,但他却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