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看了一眼周身环境,她说,“这里安静,又是供奉佛祖的地方,前枕高山,后临溪水。他一定会喜欢这里。”
春花先前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孩子,是昨日那个被一副药打掉的孩子。
春花心里瘆得慌,她抓紧余姚的手臂。
过了许久,余姚说:“回去吧。”
然后她又说:“晚上我要再来一趟,我要把他埋在这。”
“那怎么能成?你身体还没好全呢!听厨房生过孩子的老嬷嬷说过,月子里连风都不能吹。”
余姚笑了,何止是不能吹风,月子里三天不能梳洗,不能出门……
春花扶着余姚会了浮香院,余姚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晚饭是寺庙里的食物,没有一丁点荤腥。
什么大白菜炖番茄、永和豆腐之类的素菜,余姚没什么胃口,想到晚上要干的事情费体力,她便强撑着用完了饭。
傍晚时分,余姚摒开人,对春花说,“点个迷魂香吧,值夜的两个丫鬟若是守着,我怕是去不成了。”
春花说:“不如我替姨娘去吧,姨娘的身子……”
余姚却说:“你替我去,他见了你,他会害怕。我是他亲娘,是我带他来,也该我亲手送他走。”
春花被这一番话说的眼中含泪,她叹息一声,点点头,找出收藏的线香点上了。
余姚用沾湿水的帕子堵住鼻孔,她背对着两个守夜的丫鬟,又有厚实的床帐遮挡着,两个丫鬟果然没有发现不对劲,原本站着,后来就只能坐着,最后头一歪,直接睡倒过去。
余姚听见响动,便坐起身唤道:“寒露?云深?”
她又喊了两声,见她们确实睡着了,便直接撩开床帐,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长方黑箱子,她把箱子上面的横条绳子套在肩膀上,然后就轻手轻脚走出了院子,直往白日所见的后山去。
夜雪幽寂,入夜了,后山果然荒僻冷寂,山路曲折盘根错节,寒风如万箭齐发,刺得人脑子又涨又疼。
周遭冷黑,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女子手提琉璃八角灯独行在路上,她脸色惨白,却咬牙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白日看中的地方。
余姚便把长方盒子取下来放在地上,“咔嚓”一声,盒子上面的铜锁终于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放置了,手臂长短的铁锹、铁锄之类的工具。
余姚没有犹豫,她开始用铁锄挖,没有一会儿,掌心就磨出水泡,地面结冰越发难挖掘。
她咬咬牙,放下工具把准备干衣服作引子,直接把长方木盒子给引燃起来了。
以那块地方为圆心,周围覆盖的冰雪融化成水珠,露出来下面的土地。
见那些东西烧完了,余姚捡起地上的铁锄重新挖掘了起来。
果然化冰了以后,再挖起来就轻易了许多。余姚挖了好一会儿,到了后面连提不动锄头了就用手指挖,指甲应声而断,余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直到挖到她觉得可以的深度,便将那只靛蓝缠花折枝的青花瓷罐用力抱紧,然后松开放入了土坑当中。
她将自己衣襟上的白纱帕子覆盖在瓷罐上,她盯着坑里面的东西,喃道:“宗哥儿,我不配做你娘,你安心走吧。咱们两世母子缘分浅薄,你走过奈何桥,途径三生石,见到判官了,别叫他安排你做我的儿了。你来世要投胎去好人家家里,你脑子好,读书也肯用功,将来考取功名入仕,遇见心爱的女子便三书六礼聘她作妇……”
余姚抓起一把土纷纷撒在了帕子长方,她站起身,捡起了脚边的铁铲,手脚并用推填了起来。
终于填平,余姚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此时鹅毛大雪纷飞落下。
余姚捡起地上的工具,最后侧身回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她第一个孩子血肉的埋骨之处,也许有生之年她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