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那,那可是当朝太子啊”春花听完了余姚的一番话语,隐隐觉得口干舌燥,而后舔了舔自己的上下两片嘴唇。
余姚轻声说:“若此生还是只能作为权贵掌中玩物禁脔,那我活着与畜生有什么两样?”
春花惊住——
时近六月,此时天色向晚,镇北侯府清晖院中的草木莲池都已然笼罩上了一层寒灰的烟雾,残阳铺在水面,米白的水鸟仰起头悠悠闲闲划过,镜面般的湖面顿时荡漾开来。
本该是欣赏美景的好地界,奈何书房之主并无心赏玩风景。
“大人!”清晖院外临水长廊桥上,有一个年轻的小厮模样的人正冲着书房正门过来,几乎是跑上两步便□□。
“大人!”那小厮终于冲进书房当中,只是主座上并未见到人影,又小心喊叫了一声。
“有信,你这些日子来是越发现不成体统了,若叫人看见,成什么规矩体统?”声音出自书房中另一边临窗处,那里用隔屏挡住,从光影里依稀可以看清那边有一个人影躺在了躺椅上。
有信被谢凭训斥一番,心中暗自叫叫苦,只因长风哥哥家的娘子生产难产,这才得了世子爷的几日假。
又因那余姨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时日,是他跟随世子爷以来,最难挨的日子。
有信知晓世子爷因为丢失了宠爱的外室,从而导致心情不佳,连久未发作的火牙都引了出来,这才没过几天,正是火牙作祟的时辰。
有信不敢耽搁,连忙双膝跪倒在地上,道:“奴才知罪,求大人赎罪。”
谢凭原本半躺在躺椅上,奈何火牙发作得厉害,疼得半边腮帮子都微微发肿,他心情不好,但他向来就事论事,也并不是苛责身边人的主子。
他用冰袋子贴在脸上,半张脸已然被冻得麻木起来,似是察觉不出痛感,谢凭才说:‘有什么事?’
有信听见谢凭并没有这追究自己的失态,腹腔里一颗心这才终于落地,他连忙回话:“回大人的话,是是因为大少夫人养了三年的八哥爷爷【1】被您从吐珠胡同带回来的红豆姑奶奶【2】给咬死了。还有,大少夫人的娘家妹子,也被红豆姑奶奶给咬了一口,众人惊慌失措,大少奶奶娘家妹子命管家率人捉狗,说是捉到便打杀了”
谢凭想到这些污遭事,一阵心累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心头。
他这一愣神,右边腮帮子骤然又开始疼痛起来,简直痛彻神经。
怒急攻心之下,谢凭伸手狠狠一拂,茶案上的茶具尽数被他扫落在地。
“碰”的一声,茶杯弹到了画纸上,生生将这一副价值千金的《踏歌图》登时砸出来一大块破洞来,那画面上已然被茶水浸得墨汁淋漓,一副好生生的山水名作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大人,您,您息怒”
那茶杯四溅开来,许多碎瓷片迸溅如铁花,砸得粉碎。
谢凭许多年没有发过这样的脾气,可见这是气狠了。
吓得跪在地上的有信抖若筛糠,险些一双眼珠子都要被碎瓷片戳瞎。
过了好一会儿,谢凭静了静,对有信交代了几句话便叫他退下。
没成想,有信走出去没多久,忽然又进来回禀道:“大人,大少夫人来了。”
谢凭本欲说不见,但转念一想,忽然记起这些时日已许久没见薛氏一面,他们二人少年结发,薛氏缠绵病榻多年,虽然无功,到底也无过错,如今她日比一日的憔悴,总不好叫她在下人面前太过丢脸,便说:“‘请少夫人进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外面就进来两道身影,一素一艳。
“夫君。”
“姐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婉的那个自然是他的结发妻子大薛氏,而那道犹如空谷鸟鸣的声音,自然是妻妹小薛氏。
谢凭此时就坐在主位,他今日仍旧穿着浅绯红色的官袍,整个人大马金刀往主位一坐,肩宽腰窄,愈发不像一个文臣,反而更像是个武将。
大薛氏早习惯谢凭如此规矩的一面,喉咙处传出一股瘙痒感,大薛氏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嗽几声。
谢凭起身走近,搀着大薛氏坐到一边的高背椅子上,一边又对小薛氏说:“薛家妹妹也来了,坐吧。”
小薛氏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凭高大挺拔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听闻他沉稳声音,更觉脸色微红,不由含羞带怯。
大薛氏见状,咳嗽两声,小薛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谢凭重复了一遍适才有信来报的那些话,只是绝口不提自己曾说过,若是抓住那条狗,便要打杀了它之类的言语。
谢凭目光落到小薛氏的手脚上,淡淡扫过而后移开,问:“都是我家里那条孽畜惹出的祸事,竟咬伤了你,不知伤患在何处,可请过大夫前来瞧瞧没有?”
小薛氏听他关怀自己,脸色绯红几分,犹如桃李醉春风一般,想起来家中父亲曾嘱咐过,说是大姐病重,恐怕寿数不永,谢凭文武双全,家资丰厚,年纪轻轻便已然身着红袍,东宫太子又是他的姨表亲兄弟,入内阁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以预料到前程不可限量。
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探望病中的大姐”之类的话都是假话,实际上还是为了她来日能成为这位镇北侯世子的继室做准备。
小薛氏借喝茶露出了手腕上渗血的止血布,柔声道:“多谢姐夫挂怀,婉仪已经好多了。”
坐在对面的大薛氏用帕子捂住嘴咳嗽,遮挡了大半的脸,还剩下一双深邃凹陷的眼睛盯着小薛氏的方向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