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拜见皇帝陛下,天子万年。”
半月长廊坊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自这里望过去,只匆匆瞥见了男子身上的蓝黑色的对襟三足神仙驹纹样的宽袖袍。
话音才落下,只见面前忽然有人走上前来,露出针脚细密、纹样灵活的缂丝鞋面。
“快快请起,这不过是私底下,又没有外人在场,外祖与大表兄都是朕的亲人,何须如此多礼?”新帝笑吟吟弯腰,长臂向下一伸,便将这跪着的一老一少,给搀了起来。
新帝不动声色打量这二人神色,袖子中右手上的黑玉戒指被他用力地捏了捏。
闻人老太爷胡子动了动,而后拱手道:“无论朝堂私下,陛下虽念惜臣等,那是陛下为君的气度宽容,老臣身为臣子,不敢僭越。”
“闻人阁老所言甚是。”谢凭自站起来后,皇帝便一直觉得他的情绪总是‘淡淡’的。
却不知为何。
谢凭这位大表兄,在皇帝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的皮相真是堂表兄弟们里面,最好的一个了。
后来接触之下,方觉此人聪颖狠绝,将来倒是个角色。
如今看来,当初下的判语,倒是不错。
谢凭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成为了朝廷里的中流砥柱,论家世与才华,再加上那张总是‘淡淡的’、‘凌厉的’脸,不知是多少云京女儿家的闺中梦里人。
只是
皇帝在二臣的簇拥下,来到棋局处,仔细看了看,抚手叹道:“妙,这定然是大表兄执黑子,外祖执白吧?”
闻人老太爷笑道:“陛下所言不错,青云本要让臣执黑子,哼,想当初,他的棋艺还是老臣手拿把掐传授的呢。”
太子莞尔:“外祖谦虚,说到对弈,朕也下不过大表兄。大表兄有个绰号名叫‘云中君子’,是云京城里的文人雅士们所赠,称赞他的棋艺高在云端。”
听闻‘高在云端’这四个字,闻人老太爷与谢凭面色俱是一变。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闻人老太爷轻轻摇头。
谢凭便垂手道:“什么云中君子,泥地小人,不过是他们信口开河罢了,微臣不过略有薄艺,献于帝王家。”
话落,闻人老太爷投来赞赏的目光。
他们家下一辈中,出了谢凭这样性情高洁,却不孤高自傲的麒麟子。
他天资聪颖,为官做人都无可指摘,只是水至清则无鱼。
同时,以他这般年纪与天资,担任如此高位,竟能不自傲、不放纵,凭的便是一个‘稳’字。
只是,可惜了。
偏偏这孩子,只是外孙。
若是他们闻人家族的,那此时此刻,也无需他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关心家族的将来。
新帝自然是读懂了他话语里传达的意思,瑞凤眸中金环闪过一丝亮光,含笑说:“大表兄忠君爱国,朕绝无二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棋盘说:“朕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惊扰了外祖与大表兄的雅兴了。”
新帝话还没说完,闻人老太爷赶忙道歉,又是一番推辞。
新帝坐在了闻人老太爷房里丫鬟搬过来的罗圈椅上,打了个手势道:“不必拘礼,今日是外祖生辰,朕与大表兄一样,都是作为外祖的后辈前来,来,继续下完这盘棋局吧。”
闻人老太爷与谢凭只得遵旨,三人同桌。
二人对弈,一人旁观。
这局棋盘结束得挺快,谢凭却是难得出了两次纰漏,棋局纵横之间,白子原本是一派颓势,却因谢凭落下的一粒黑子,重重危机之间,竟然闪现一片生机。
闻人老太爷察觉出不太对劲,调笑一般:“青云,莫非你见今日是老夫生辰,有意相让不成?既如此,那老夫可就却之不恭了。”
谢凭听见这话,才从自己的意识脑海中挣脱出来,他望向外祖,没有作声。
心知外祖必然早已察觉出他心不在焉,有意在新帝面前替他遮掩。
可外祖却不知晓,他苦恼烦闷之事,正与太子相关。
自从谢凭知晓了,他这一年多来,几乎快把整座云京城翻过来寻找的人,竟然就在东宫之中,而且还怀了身孕。
想起从前,太子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保证过,说什么“太子妃的位置,将来一定是留给嘉柔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