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远,展毓扶着铁栏咳嗽,他摸了摸被周蕴涛掐过的地方,不耐地将领口扯开了些,这才从方才的不适之中缓解过来,顾不上恶心,心中的想法越发分明。
周蕴涛是个蠢货不假,但不是个疯子。
真凶要是他爹周延寿,他这会儿早就夹起尾巴连夜找菩萨烧高香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半夜跑到大牢里来玩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戏码?
周蕴涛走后,展毓重新坐回草垫上,捡起刚才没啃完的半个干馒头,在手里抛了抛。
这无妄之灾,还得从乡试前几天说起。
乡试开考前,周蕴涛这草包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诗会上派人来偷他写的诗稿。
展毓一开始还挺纳闷,心想周蕴涛终于开窍了,知道剽窃他展某的大作去考场上充门面了,他甚至还因为对方这难得的上进心而感到欣慰。
直到他把那个笨手笨脚的偷稿贼审了一遍,才弄明白这位周少爷的绝妙计策。
科举考试历来糊名,考官批卷时看不到考生的名字,周蕴涛想让展毓落榜,就得让被收买的考官认出展毓的卷子。怎么认?自然是认笔迹。那几篇废稿,就是周蕴涛拿去给考官按图索骥的通缉令。
只要考官在卷子里认出展毓的字,不管他写的是什么锦绣文章统统直接黜落。
既然人家把网都织好了,岂有不跳之理?是以在考场上,展毓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废话,通篇都是胡言乱语。哪用得着考官费劲去比对笔迹,单凭那满纸荒唐言,他也定然名落孙山。
果不其然。
落榜好啊,不落榜,哪来的由头去闹事?
这下展毓可来劲了,他最喜欢看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戏码,当即纠集了一帮同样不满的落榜学子去贡院门口闹事。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终于逼得主考官李宗舫不得不见了他一面。
李宗舫年不过五十出头,却已早生华发。这倒不是熬资历熬出来的,纯粹是因为他四十岁才中进士入翰林,后攀上了周延玺的高枝去了礼部任职。
李宗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容易思虑过重。周延玺和周延寿这对兄弟,一个在朝为官,一个经商,表面兄友弟恭,实则早生嫌隙。
周延寿想让周蕴涛当官,京里那位不一定会同意,李宗舫夹在缝里,帮二房是打大房的脸,不帮二房又要结下死仇,怎么走都是一盘死局。如今周蕴涛榜上有名,李宗舫更是如坐针毡。
皇上刻意派周延玺的心腹来监考,只怕早就掐准了周家二房那个眼高于顶的弟弟,定会为了儿子生事。周家这块肥肉,皇上不仅想吞,还想连骨头一块儿嚼碎了咽下去。
展毓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这位老翰林,看看能不能逼李宗舫吐点东西出来。谁知道这老头运气这么差,竟然直接被人割了喉,而作为生前最后一个见过李宗舫的人,展毓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展毓就着牢房里的冷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
在临安地界,敢在周家这条地头蛇的眼皮子底下做掉朝廷钦差的,数来数去,恐怕也就那么两位。
“兄弟反目,骨肉相残……”展毓低声呢喃,眸中笑意尽敛。
牢房通道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而急促,火光瞬间将阴暗的牢房照得亮如白昼。
临安知府张奎升顶着一脑门虚汗,在衙役的簇拥下疾步逼近。
“展毓!”张知府端起父母官的官威,厉声喝道,“李宗舫遇害一案,本官已然查明!你因落榜心生怨怼,蓄意谋杀朝廷命官。现人证物证俱在,还不速速画押认罪,也免受那皮肉之苦!”
语毕,牢头十分有眼色地把一张罪状连同印泥隔着栅栏递了进来。
展毓凑近扫了一眼那供词,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嫌弃地直摇头:“张大人,你们衙门师爷的水平也太次了,什么叫因妒生恨,持刀夜入?作案动机这么单薄?起承转合全无,细节呢?曲折呢?我一介文弱书生,杀人时那种百转千回的内心挣扎呢?”
张知府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架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拍栅栏:“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来人,开门,大刑伺候!”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