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怎么现在才到!”
谢青藜几步窜下台阶,拽住展毓的袖子,那叫一个亲昵熟稔,哪里还有半点京城恶少的样子,活像个见到了克星的熊孩子。
当年谢焕回江南丁忧,顺道把谢青藜带去了临安。谢青藜横行霸道惯了,这混世魔王没少惹事,结果不长眼惹到了展毓头上,被展毓连削带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硬生生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后谢青藜一见展毓就觉得肚子痛脚抽筋,偏偏又犯贱,爱巴巴地贴上去找虐。
侍卫默默退到了门口,还冲卫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仪倒也大度,学着自家公子朝他们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既往不咎。
“到了京城怎么也不提前跟小弟说一声,我好派八抬大轿去接你啊!”谢青藜拉着展毓就往门里拽。
展毓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八抬大轿就免了,你家门槛太高,差点进不去,哪敢劳谢二公子大驾。”
谢青藜一听,立刻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守卫一眼,转头又对着展毓赔笑:“哥你别跟这些下人一般见识,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人来拜访我爹,打着各种旗号的都有,虽说我爹是德高望重,但那俞家也是啊,怎么没人去找俞大人,全跑我们家来了?”
卫仪憨憨地说:“大概是因为谢大人看着比俞大人和善些?”
展毓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活成了人精的老狐狸,心切开来全都是黑的,哪有和善的。
两人在前厅花厅里坐着聊了一会儿闲篇,外间方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焕一袭绛紫朝服,步入厅堂,一边走一边由着侍从替他摘去头顶沉甸甸的发冠。他身量清癯,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神采奕奕。
“毓儿来了。”谢焕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下人刚奉上的热茶。
展毓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坐吧。”谢焕抬了抬眼皮,“你父亲母亲身子可好?今年没出什么乱子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家常,话题渐渐由家长里短延伸至地方的政务民生,一旁的谢青藜听得如坠云雾,哈欠连天,上下眼皮直打架。
待家常闲话叙得差不多了,谢焕才道:“临安的事情我在京城都听说了,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派人向京城求援?我虽一把老骨头了,保你一条命还是做得到的。”
展毓垂下眼,姿态极是恭顺:“事发突然,学生不敢轻举妄动,更怕把老师扯进浑水之中,坏了老师的清誉。”
谢焕微微颔首:“既然来了京城,这几日好好歇息,过两日准备妥当了,当备一份厚礼去拜会江大人,此番你能在临安全身而退,多亏了他的照拂。”
“我来说!我来说!”
原本装死的谢青藜突然跳了起来,不知死活地插嘴:“哥,你现在可是京城的大名人了!你是不知道,江大人回京之后,逢人就夸你,说你学识过人,能言善辩,是个当世奇才,现在不仅我爹这种朝堂大员知道你的大名,就连胭脂巷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你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呢!”
话一出口,谢青藜顿觉失言,赶紧捂住嘴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尿遁了。
谢青藜走后,谢焕屏退了左右,冷冷开口:“你借了江起元的势,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手段了得?”
展毓刚要回话。
“骄傲自满!”谢焕猛地一拍桌案,“江起元逢人便夸你,你以为他是在惜才?他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昭告天下,你展毓是太子的人!”
展毓实在没想到江起元会这么看得起他,虽惊却不乱,辩解道:“学生并非有意攀附东宫,只是当时情势危急,除了借江大人之势,再无破局之法。”
“皇上为何留着展钧在沽阳县当县令?是因为你爹是个孤臣,是个不结党营私,谁的账都不买的孤臣,你抖机灵逞一时之快,主动把刀把子递给了东宫,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学子,连春闱的考场都还没进去,就已经被绑在太子身上,你让皇上怎么看你,皇上还会留着你做孤臣吗!”
皇帝膝下虽有四子,成年的唯有太子一人,另外三个年纪相仿,都才刚刚开蒙不久,还不成气候。太子一个人把嫡、长、贤全占了,母族凋零,更无外戚干政之忧,地位之稳固。即便是被江起元器重,又何以会引来杀身之祸?
思及此,展毓道:“学生就算真受了江大人恩惠,皇上也不至于因此对展家动杀机。”
谢焕压低了声音:“几月前,周延玺五十大寿,皇上为了显皇恩浩荡,特意召了几个周延玺当年的旧部武将回京贺寿,结果周家的旧部竟然和太子掌管的禁军在城门口因为盘查的事情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话至此处,犹如拨云见日,展毓已经明了。
皇上此举分明是在试探太子,顺便挑拨太子和周延玺的关系。若他已经对羽翼渐丰的太子生出猜忌之心,那江起元偏在此时大肆鼓吹展毓的才名,无异于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替太子招兵买马。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谢焕看着展毓面色不虞,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语气复又温和下来,“你初来乍到,单凭这张脸,便足以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切莫再恃才傲物,凭你那点小聪明行事了。”
谢焕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展毓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让李修文带来的话,我收下了。从今天起,你必须先做一个塞耳闭目的聋子、瞎子。自己想办法重新入皇上的眼,我等你站到高处。”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你也莫要再惦念那些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