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鸣玉坊,外面的冷风一吹,谢青藜的酒醒了半分,走路还是歪歪扭扭的,时不时要往展毓身上靠,被展毓嫌弃地一次次推开。
两人刚转过一条暗巷,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抱着几卷书册,正定定地站在那里,他看着满身脂粉气、衣衫微微凌乱的展毓,又看了看旁边醉醺醺的谢青藜,浓眉立刻拧到了一起。
“春闱在即,举子皆唯恐辜负了十年寒窗。”徐仲麟痛心疾首地看着展毓,“我原以为你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却不想你一入京城,便与这等纨绔子弟同流合污,沉迷于勾栏瓦舍,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谢青藜登时火冒三丈:“你算哪根葱,也敢管小爷我……”
话没说完,展毓就把他按了回去。
展毓懒洋洋地笑了笑:“仲麟兄,火气这么大,可是这几日背书背得上火了?”
这般死不悔改的放浪做派更是彻底激怒了徐仲麟,他别过脸去,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拂袖便要走。
“等等。”
徐仲麟脚下一顿。
展毓不紧不慢地绕到徐仲麟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又冷又锐:“春闱考的是什么?”
徐仲麟答:“自然是治国安邦之策!”
“嗤。”展毓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朝廷不是书院,批卷子的也不是孔孟圣人。”
展毓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闭门造车,就算把文章写出一朵花儿来,若是犯了哪位大人的忌讳,考官朱笔一挥,你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这辈子也只配在乡下教一辈子蒙童。你我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如果不提前摸清这帮考官的忌讳,难道真到了考场上去瞎猫碰死耗子,拿你那十年的寒窗苦读,去赌考官心情好坏吗?”
展毓这番离经叛道的话,道理徐仲麟未必不明白。明白是明白,却不一定认可,读书人自有傲骨,若是认可了,岂非负了自己这些年的苦读。
徐仲麟紧紧抿着唇,面上郁色仍在。
展毓看着他这副倔驴样,收敛了锋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主考官礼部尚书王大人最近痔疮犯了,坐不住,你若写得言简意赅些,他少受点罪,兴许能给你个好名次。”
说罢,展毓退开半步,又朝徐仲麟笑了笑:“夜深了,回去早些歇息吧,仲麟兄,留着精神,去写你那治国平天下的文章。”
展毓不再看呆立在原地的徐仲麟,招呼了一声还在愣神的谢青藜。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从大街上缓缓驶来,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夜风忽地掀起了马车的一角车帘。
展毓不经意地侧眸一瞥,脚步倏地一顿。
车厢幽暗,隐在黑暗里的人,也正微微侧头,透过缝隙睨着他。
风停,车帘垂落。
展毓眸光微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突然扬声喊:“青藜。”
“啊?怎么了?”谢青藜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应着。
展毓余光瞥着那辆还没走远的马车:“圣上为了绵延子嗣那么拼命,太子殿下如今膝下有几个子嗣了?”
前方那辆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果然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展毓唇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哥,你喝糊涂了吧?”谢青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太子连正妃都没娶哪来的孩子?听说是因为眼光极高,谁家塞的贵女都没看上。怎么着,颜儿妹妹今年才九岁,你就开始为她的终身大事打算了?”
展毓有时候真觉得谢青藜脑子里装的都不是浆糊,完全是水,而且还是一点涟漪都不起的那种死水,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这茬上去的。
“眼光极高……”
展毓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一点点勾起:“万一是因为……几年前那场怪病伤了根本,从此只能看,不能用呢?”
谢青藜原本还有些醉意,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你你!你要死啊!这话可不兴乱说,这话要是传到太子耳朵里,非把你送进宫当公公不可!”
莫说是太子,只要是个男人,听到别人编排自己不能人道,恐怕都要连夜提着刀把造谣者大卸八块。
展毓笑了笑,没说话。太子要是真想砍了他,刚才马车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