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重脚轻,耳中嗡鸣尖锐,连抬脚跨门槛的力气都使不出,于是被狠狠绊倒,懵然摔入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卢允恭衣袍熏过沉水香,夹杂着卷帙浩繁间积年濡染的书墨香,有镇定安神之效。
她稍稍平复,便听见他温润的嗓音在她耳边悲切地低喃:“鹤儿,已经迟了……”
恍惚间,乔鹤练以为自己并没有醒,只是被新的噩梦缠身。
文官们手无寸铁,如浪潮般涌向森列如林的刀枪,最终被血海汪洋吞没。他们断头流血,却寸步不让,只为誓死效忠今上,效忠启顺国策。
证道之路,常以碧血洗就。牺牲,是殉道者的大道。
她的愁颜打湿了年轻翰林的内外衣领。那些人都是赤胆忠心的臣子!如今却因忠贞而拒诏,因耿正而赴死,她心如刀绞。
乔鹤练犹记十年前,自己刚满八岁,尚是个天真任性的小郡主。因艳羡叔伯兄弟们在大本堂念书,她哭闹着到文华殿找父亲,却不慎踩空殿前台阶,当墀跌落,幸被时任太子詹事的原泰稳稳接住。
原泰为人儒雅慈爱,从未轻视嘲笑她这个小丫头,还经常从繁忙庶务中拨冗教她生字文章,耐心解答她何为君子之道。
后来变故横生,乔鹤练不得不女扮男装顶替东宫,因故作荒唐而声名狼藉,原泰却似乎清楚她所有苦衷,对储君谆谆教诲,从无半句指摘。他投向她的目光,一如当年那般亲切蔼然。
“原先生答应过我,等他致仕,我亲驱长车,送他归乡。”她红着眼眶仰头,眸中泪光灼灼,“卢哥哥,先生从无虚言,他一定没事的……”
“殿下,锦衣卫已将忤旨者投入诏狱,反抗者就地斩杀。原少师,亦已遭戕害……”
不似平日柔声宽慰,兄长用哭腔碾碎了她脆弱的幻想,亦在北风肃杀中,将她发抖的身躯搂得异常的紧。
秦王宣诏,少师原泰乃奉天门哗变首恶,谋逆之罪,理当处死,念其年事已高,只处廷杖八十,即刻决打。
廷杖。
这道视律法三司如无物的天家私刑,在锦衣力士熟稔凶残的杖法之下,几杖便可使受者肌肤绽裂,血肉横飞。三十杖能削得髋髀皮肉大块脱落于地,五十杖可将肢体捣成难以分辨的烂泥,八十杖,对于两鬓斑白的文臣而言,是惨无人道的虐杀。
秦王将一朝首辅酷虐致死,仍不能泄愤,他还命刑官将原泰尸首曝晒于午门之外,不许入殓。又从锦衣卫调派高手持械把守,凡擅动者,格杀勿论。
喉间翻涌的腥甜令乔鹤练剧烈咳嗽不止,卢允恭慌忙松手,她倒退数步,掩面瘫坐在地,掀起漫天浩荡尘土。
闻此噩耗,她亦如身遭磔裂之痛,五脏六腑,无一不似烈火焚烧。
她谢绝任何搀扶,直到从颓丧中清醒过来,才独自支起身子,一手握簪,一手捋发,将青丝整齐束起,眸光变得森沉如晦。
当务之急,非愤非悲,而是让恩师入土为安。
为国披肝沥胆一生的栋梁,灵魂必然已经涅槃,而肉身亦不该在人间枉受这种卑鄙的折辱!
她绝不允许恩师孤自一人,血肉模糊地躺在午门外。无论如何,她必要践诺,送他回家。
乔鹤练吩咐仍垂首啜泣的内臣:“行简,给我拿一身你的衣服,再去典服局取一匹素绸。”
依次穿戴了深青色贴里、布靴和内臣冠,她在行简的服侍下迅速乔装完毕。
卢允恭猜中她想法,忧心忡忡道:“臣与殿下同去。”
乔鹤练却摇头,称另有要事拜托。
卢允恭本坚决要陪同,奈何百般拗她不过,只得勉强答允:“此去凶险,殿下多加小心。”
女君语气淡薄:“本宫平生所行,俱是凶险之事。”
她旋即转身,向文华门外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