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简小心翼翼地迈入殿门,悄声问她:“千岁,要叫侍卫过来把他送回内阁值房吗?”
能让这么端着的人睡得这样死,可见内阁值房的环境对他来说一定极不放松。
大概昨晚也一夜未眠。
“抬进偏殿吧。”乔鹤练道,“寻个最避风的屋子,远离喧嚣。”
*
苏觐醒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
屋子里很安静,很暖和,地板上燃着精致的炭盆,床榻很宽,被褥柔软亲肤,仿佛陷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
他身上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是丝绸的,触感极好,他没有穿过这样好的内衫。对他来说,贴身的东西,不脏不破就好,外袍体面便足够了。
衾枕上沾着淡淡的檀香,窗边的莲勺熏炉里也燃着温润的檀香。
这味道很熟悉,是太子身上的味道。
很助眠,很解压,闻久了就想沉沉睡去。
有多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也许是从堂兄和发小当着他的面被喀兀人开膛破肚开始。
也许是从乡亲们扶老携幼地倒在紧闭的城墙下开始。
也许是从父亲躺在血泊里的那个死寂的冬夜开始。
眼前的景象令他很陌生。舒适,包容,接纳,安全,很像诗文上写的,岑典他们口中说的,母亲的感觉。
和他印象中冰冷苛刻的母亲很不一样。
他抬眸,盯着香炉上层叠的莲瓣愣神。
他喜欢莲,莲花于他而言,是美丽与救赎的女神。象征着生机盎然的夏季,有别于肃杀萧条的冬天。
一如太液池畔的女孩手上的莲瓣,一如她衣裙明媚的颜色。
而莲,只可远观。所以他从未靠近,只敢远远地偷看。看着她和别人并肩,盛放。
直到凋敝,消亡。而他连这个过程,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凭什么呢。
他木然地坐起身,把脚落在脚榻上。
有内臣端着盥洗器用进来,谦卑地问候。
他不喜欢宦官。许多宦官脸上的表情很虚伪,表面讨好,内心贪婪,时刻密谋着颠覆朝堂,让他感到被逾矩,被越权。
这是不舒服的因素。应该从这个场景里剔除。
“放下,出去。”他冷冷道。
他将脸冲洗清醒,用盐粉漱齿,有宫人端着熏过香的干净衣袍进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梳发。
“我自己来。”他道,“出去。”
他对女人没有感觉。但女人的闯入,让他感到被冒犯。
除母亲之外的女性,他这辈子只在意过陈留。而他对陈留,并未有过任何欲妄遐想。
女神是不可亵渎的。
当然,他对男子间的情愫更加无法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将衣服一件件穿好。中单,夹裳,衬衣,外袍。
外袍上新熏了他习惯的零陵香草的味道。意外的合身。
这件外袍的用料极有质感,织造工艺考究,上身轻盈保暖,肉眼看不见针脚。虽然也是素色,没有暗纹,但和他那些简朴的便服判若云泥。
随后,太子进来了。
小人打量着他,问道:“知道这是谁的外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