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凌一口啐在他脸上,拿起桌上的热茶泼了他一脸,又扑又咬又打,趁蒲大夫松手,一溜烟儿跑了。他死命地逃,奔回丽香院上了抱月阁二楼,一进门就扑倒在崔四娘怀里娘亲娘亲地哭唤。
崔四娘搂着他道:“凌儿,怎么了?”
崔凌哭着说了这事,崔四娘柳眉倒竖,喝道:“蒲阳文这个挨千刀的!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居然是这么个下流的畜生!”
崔凌只伏在她怀中哭泣。
崔四娘安慰道:“别哭。”她深深叹了口气:“只怪你生的太好了,莫说在这种地方,就是平民小户之家,怕也守不住你。凌儿,从今后要当心。”
崔凌擦擦泪,看着母亲道:“娘,你放心,我再不叫别人占便宜,从今后我就收了心,好好攒钱,想尽办法挣钱赎你,我们离开这儿。”
崔四娘怔怔地看着他,透过儿子看到那个负心郎,她叹道:“好,我等你赎我。”
她并没将儿子的话当真,没过多久,她听说蒲大夫在一个夜晚不知怎的跑到江边,又莫名其妙地淹死在里头。
崔斯娘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儿子,打了个寒颤。
京城中,陆升才欢天喜地地和妻子说了这事,阖家一块儿吃晚饭,忽见崔凌推门而入,他还来不及笑,跟着一队带刀官兵鱼贯入屋,他惊道:“这是何故?”
崔凌带着一贯讥讽的笑,并不言语。他身侧属下道:“陆升,你在清溪县任县令时受贿枉法,致使冤狱不断,如今进了京,贿遗权门,今奉命缉拿,问罪有司。”
陆升吓得魂飞天外,立刻告饶:“我真的是你……”他话没出口,忽觉喉咙似被什么打中,再发不出声。
崔凌淡淡道:“带下去。”
下属道:“大人,此处家眷如何处置?”
崔凌扫过陆升的一众家眷,两个中年妇人,两个十四五岁的清秀少年,三个女孩,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不过八九岁,俱是玉雪可爱。
他心中升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有一半的血脉相连。
崔凌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少年身旁,细细打量他。少年确实和他有几分相似。
少年面对这般飞来横祸,吓得牙关打颤,但身为家中长子,却仍强撑着道:“大人……求大人宽宏大量。”
弟弟。
崔凌的手指扼住少年脖子,轻轻一折,后者顿时软软瘫倒在地,他平静地道:“陆升长子拒捕犯上,就地格杀。”
兵卫们皆掷地有声地答是。吴鸢凄嚎一声,抱着儿子的尸体哭泣不止,她血红的双眼瞪向崔凌,还不待说话,头像被什么打中似的,猛的向后一仰,躺倒在地,气绝身亡。所有人都看向崔凌,但没人看到他如何出的手。
崔凌扫了一眼堂中余下人。妇人丫鬟小厮,少年和女孩儿们瑟瑟发抖,满目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崔凌轻笑一声,“将陆宅诸人禁在家中,封闭门户,任何人不得出入。”
崔凌命人绑了陆升和平福带回衙门,独自一人径直往崔宅而去。白日下了场雨,夜间青石板路上黑黝黝的,仿若深潭,崔凌走在上面,有些晕乎乎的。
浓夜里,他在一片漆黑中静静走着。
快到宅邸时,他忽见府门前有一点莹莹白光,不知是什么,直到再走近些,才瞧见是个提灯的人。
左小芙背对着他,她望的那条道是他平日从衙门回来时会走的。
“小……”他喉间干涩,想喊她时竟凝滞发不出声,抬起手,想伸出又不敢。
左小芙听见背后传来的动静,转身望见是崔凌,顷刻间眉眼展笑,提着灯笼小跑到他面前,道:“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你平常都会提前和我报备的。”
崔凌垂眸看着灯光中巧笑倩兮的她,道:“突然有事,耽搁了。”他握住她的小手,触之冰冷,弯腰哈了口气给她暖手,“快入秋了,又才下过暴雨,冷的很,在这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你一直不回来,我坐不住。”左小芙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低落,踮脚轻抚他冰凉的脸颊:“崔凌,你好像很不开心,发生什么了?”
崔凌搂她在怀,闻着她的清香,哑声道:“小芙,我今天又做了件很坏很坏的事。”
左小芙手中的灯笼被他碰掉,落在地上,被火烧到灯皮,燃烧起来。
她抱住崔凌的腰,道:“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久久没听见崔凌的回答。
“崔凌?”
“我不想说。”
左小芙仰头看着崔凌的眼眸,温声道:“崔凌,我们回家吧。”
崔凌静静看着她,心中闷痛,鼻尖一酸,眸中微泛波光,他道:“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