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睡着。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家里那道差不多。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校医出去了,门关上了,屋子里很安静。
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泪还在往外渗。
他没有哭,只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没事的。”我说。
声音很轻,怕吓到他。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眼泪流着。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陪着他,直到傍晚。
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移走,消失了。窗帘缝隙里的光变成灰白色,然后也暗了。
校医进来过一次,看了看陈屹,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出去了。
“袁老师。”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嗯,我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叫我一个人去办公室。”
声音断在那里,像绳子断了,找不到头。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催。等着。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第一次是收作业。他说我本子没交齐,让我放学之后去办公室补。我去了。门关着。他坐在桌子后面,让我把门锁上。我锁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
又断了。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被角被揪出一团皱褶。
“不用说了。”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实在不忍心他在继续说下去。
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墙。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哭了很多年,从那个房间开始,一直哭到现在,眼泪没有干过。
“你信吗?”
他忽然问。声音很小,像在问一个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信。”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肩膀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拍了照片。”声音更小了,小得像气音,像说出来就会碎。“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把照片给别人看。他说所有人都会看到。老师、同学、我妈……”
他没有说完。
我把手搭在床沿上,没有碰他,只是放在那里。
他看到了,手指动了动,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碰我。就那么放着,他的手和我的手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很近,也很远。
“我不知道照片在哪里。”他说,“但那些照片还在。”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