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一踅摸,还真揪住个瞧着机灵的小太监。
“猴崽子,别摆弄你那笤帚了!”他湿津津的掌心往袍襟上蹭了蹭,压着嗓子急急吩咐,“麻溜儿往东六宫跑一趟,琳妃娘娘的钟粹宫、仪妃娘娘的庆祥宫,两处都得跑到。就说御花园里有人掉去井里,听蛐蛐儿叫了,请二位娘娘前来主持大局。”
“事儿办得周全些,可别说话没溜儿冲撞了主子。”
“是,奴才明白!话一定捎到二位娘娘跟前儿。”小太监赶忙应声,把笤帚往旁边一塞,甩开两条腿传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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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仪妃把自个儿妆扮得光鲜亮丽,这才搭着宫女的手,慢悠悠地晃来御花园。
进门瞅见琳妃那张挂霜的脸,她唇角一翘,风凉话便从舌尖滚出来:
“嗳哟,琳妃妹妹今儿气色可不大好。”
仪妃掖嘴轻笑,绕着琳妃转了两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仿佛头一回见她似的。
“也难怪,手下刚调理出来的好苗子,转眼就投了井,任谁心里也得堵得慌不是?”
“可就怕外头不明就里的,还当是琳妹妹御下过严,为着一条狮子狗儿,逼死了大活人呢。”
“你少在这儿拿腔作调!她自己想不开,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仪妃若真这么怜香惜玉,当初怎不把人讨了去?”
外头两位娘娘的机锋,高一声低一声的,都顺着窗缝儿钻进来。
众人在外头紧着伺候两位妃主儿,偏间里难得落了个清净。
杨淑女搭着炕沿坐下,手里捏了张帕子直抹眼泪,也不知是当真物伤其类,还是在那儿老虎戴念珠假慈悲。
只见她眼圈儿通红,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细细弱弱地开了腔:
“起先听说井里有人,我心里就打起鼓来,但又侥幸想着,万一是哪个宫女投井了呢?”
“这薛淑女也是忒实心眼儿了,琳妃娘娘在气头上说要撵她,可到底还得万岁爷点头不是?再不济,还能求皇后娘娘替她做主呢。”
杨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颤音,仿佛真伤心一般:
“哪能因为失手弄死个小畜生,说撵就真给撵了?年纪轻轻的花骨朵儿,不过挨了上头两下打,怎么心眼就这么窄,偏要想不开呢?”
方妙意没接这话茬,只深深看了杨淑女一眼,觉得她话里有话,好像在说薛氏不是自戕似的。
“薛府以诗礼传家,他家老太爷又是远近闻名的大儒,对府中姑娘们的教养甚是严苛。”
方妙意嗓音极轻,掀开粉彩盖碗,抿了口春白茶。茶汤映着窗格漏下的光,晃悠悠地发亮。
“当众被琳妃娘娘连打带骂,把脸面都剥下来扔地上踩,薛淑女定是觉着受辱,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听方妙意这样一说,杨淑女眼泪收得倒快,不再惦记薛淑女的死,转而感叹说:
“方姐姐当真好胆量,方才那样惨淡的光景,我腿软得都快站不住,姐姐竟还敢凑上去细瞧?”
方妙意垂下眼帘,淡淡道:“不过是练练胆儿罢了。”
“如今既已进宫,若还拿自己当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遇事只会两眼一翻晕过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怎么熬?”
杨淑女听得一愣,旋即连连点头,拿帕子蹭了蹭眼角:
“是,还是方姐姐想得通透。”
话音刚落,杨淑女忽然又挨过来,隔着丝帕握住她的手。脸上戚容还没退干净,眼底却隐隐透出兴奋,轻声说:
“方姐姐,您快替我瞧瞧,我这蹲安的姿势可还过得去?”
说着,她竟真站起身,在金砖地上袅袅婷婷地蹲了个福,腰肢软得像风中摆柳。
瞧着杨淑女微微泛红的脸蛋,方妙意哪能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待会儿帝后回到宫中,少不得要召人过去问话。此番误打误撞,竟叫她们成了这批秀女里头一个面圣的。若能借着回话的由头,在皇帝跟前混个脸熟,日子不就一天天好起来了?指不定这泼天祸事,就能变成一飞冲天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