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瑞正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忽听见里头万岁爷叫人,吓得一激灵。他赶忙拾起杵在一边的拂尘,提心吊胆地推门进来。
还没等瞧清楚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就听皇帝沉声吩咐:
“叫方美人的宫女进来伺候。”
宝瑞迈了一半的脚,又赶紧收回来。大半夜的叫宫女,想来是里头那位主子身上不方便了。
他都顾不上打发徒弟,就一溜烟儿跑到后罩房喊人去了。
察觉到掌心下的人儿在轻轻发抖,陆观廷松开手,顺势把锦被给她拉高了些,连头带脸地裹住,问道:
“身上难受?”
方妙意怔了一下,又赶紧摇头。其实身上疼是其次,主要是心里害怕。
不过片刻,宝瑞已经领着储秀宫的宫女回来了。
陆观廷抬眼一瞥,见是香凝,这才略略放心,对方妙意道:
“去罢,收拾停当了再回来。”
宫女们手脚麻利,早备下温水和一应物件,簇拥着方妙意往偏间盥洗。换上洁净的月事带与素软寝衣,一番收拾下来,她身上是清爽了,心里却愈发沉重。
方妙意磨磨蹭蹭地绞着衣带,真想就在这偏间里躲一宿得了。
可她也知道躲不过,皇帝还等着呢。待宫女们端着水盆退下,她只得硬着头皮,一步三挪地往寝殿走。
哪知刚走到门口,竟撞见专门给皇帝请平安脉的冯御医,提着药箱从里头退出来。
方妙意心头一跳,简直吓得魂飞魄散。难道皇帝被她半夜吵醒,又见血冲撞,龙体不适?
方妙意手脚霎时冰凉,浑浑噩噩地走进寝殿。只见榻上被褥已经换过新的,整整齐齐地铺着。
皇帝并未就寝,身上披着石青色团龙鹤氅,就坐在炕桌旁边。
听见动静,那双深湛的瑞凤眼便直直地朝她看来,夜色里显得格外幽邃。
方妙意喉咙发紧,想着自己这般情形,定然是要被打发出去独宿了。只是搅扰皇帝安寝,这罪过还得先请了再走。
她膝盖一软,刚要跪下,却见皇帝已经迈着长腿,几步来到她跟前。
肩头忽地一沉,带着御香气味的暖意密密裹住她。
方妙意侧眼一看,只见是皇帝方才披着的那件鹤氅。
“入秋凉气重,别不披衣裳就到处乱跑。”陆观廷声音平平,却因夜深后略微发哑,震得她耳廓一阵酥麻,“回榻上去。”
方妙意脑子里浆糊似的,闻言下意识就要往门外走,嘴里讷讷道:
“嫔妾这就回……”
身子还没转过去,就被皇帝长臂一捞,直接给捞了回来。
陆观廷牵着她手腕子,就把人往锦被里塞。
方妙意这才回过神来,忙自己脱了绣鞋,钻进已叫汤婆子焐热的被窝里。暖意霎时包裹上来,舒服得她几乎喟叹出声。
皇帝又隔着被子轻推她:
“往里些。”
方妙意乖顺地挪到最里侧,背脊贴在墙面,心想皇帝没撵她走,兴许是自个儿要回乾元宫去了。
大半夜的折腾这么一趟,明儿一早阖宫上下就都知道了,到时还不知要怎么奚落她呢。
方妙意越想越委屈,鼻尖红红的,想求皇帝别走,却又没那个脸张口。
正自怨自艾着,身侧锦褥蓦地一陷。
方妙意惊愕抬头,竟见陆观廷非但没离开,反而掀被躺在了外侧。
她还没反应过来,双手紧抱着被子,傻愣愣地窝在榻里头。
陆观廷见她那副受惊的呆样,好像要在那儿坐到天亮,忽然没忍住低笑出声,扬眉问道:
“怎么?还要朕拍着你才肯睡?”
方妙意被他这哄小孩的语气逗得脸上发烫,慌忙摇头,跟条泥鳅似的滑进被窝,规规矩矩地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