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昭仪闻言惊喜交加,蓦地抬头,眼圈儿竟瞬时红了。像是难得讨到饴糖的笨孩子,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
薄容华透给她这法子时,说了是从方美人那儿偷听到的话。她本来还将信将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一试,没成想竟真能成。
越过仪妃、温昭仪等人,只点她一人协办宫宴,这放在从前,也是少有的事儿。皇帝眼下虽然没提别的,但只要她把中秋宫宴办妥当,复位的指望,兴许就在眼前了。
“陛下,”琳昭仪立马乘胜追击,大着胆子望向皇帝,“这会子已近晌午,臣妾宫里晾好了您素日最爱喝的雀舌,您可愿去臣妾那儿坐坐?”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瞧皇帝作何反应。
而方妙意的目光,却独独落在琳昭仪身上。
琳昭仪看皇帝的眼神,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她一双眼里盛着欣喜,又有些不明缘由的哀戚,满满当当全是皇帝的身影。要做什么、说什么,甚至旁人有什么动静,她都要先瞧瞧皇帝的神色。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浓稠得叫人无法错判的惦念与痴迷……
莫非琳昭仪,是真心爱皇帝的?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方妙意便觉得毛骨悚然。
在宫里什么都能动,唯独真心动不得。你把心给了薄情的天子,便是把自己交到一个随时能要你命的人手里。
琳昭仪不会有好下场的。或死、或疯,总归不远了。
不知为何,方妙意对这个预感很笃定。
而陆观廷沉吟片刻,竟真的答应了琳昭仪,吩咐道:
“摆驾钟粹宫。”
待皇帝走了,琳昭仪这才转过头,看向皇后。此刻她眼中的不安已荡然无存,换上一种近乎挑衅的笑容。她直勾勾盯着皇后的眼,慢条斯理地屈膝:
“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先前吩咐燕喜房撤她的花签,不就是想瞧她到坤宁宫伏低做小,好生羞辱她一番么?如今皇帝自己进了钟粹宫,皇后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皇后觉得自己嘴角僵得发疼,几乎要挂不住脸。皇上回绝她的邀约,转头却去了钟粹宫,还由着琳昭仪替顺妃大办寿宴。
她原本想循序渐进地提一提中秋团圆的事,好顺势拉一把自家姨母许贵妃,没成想被琳昭仪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截了胡。既要替顺妃做寿,便肯定没了去静颐园接许贵妃的道理。
琳昭仪登上彩仗,跟在御辇后头扬长而去,留下一众嫔妃面面相觑。
到底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失态,皇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荣葆袖子上,声气儿平淡地说:
“走罢,去畅音阁听戏。”-
这晚从畅音阁听戏回来,方妙意总算松了筋骨,不用在人前继续端着。
一进殿她便催着掌灯,自个儿抱着攒盒窝在炕上,拈起巧果当宵夜。芝麻焦香混着蜜糖的甜腻,她倒吃得欢实,也不嫌齁。
刚嚼上两口,忽听见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声:
“万岁爷驾到——”
方妙意唬得手一抖,赶忙把巧果塞回攒盒里,又扯过帕子揩了手脸。
还没来得及下炕整衣,门帘子已叫人从外头高高打起。
陆观廷阔步迈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太监。他一身石青缎绣常服,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更添了些清俊挺拔。
方妙意忙敛了神色,上前福身迎驾:
“陛下万安。”
“起来罢。”陆观廷抬手将人扶起,便与她一同往里走。
皇帝眼睛利,刚走进殿中,便扫见攒盒边上还没藏严实的酥皮渣子。
陆观廷撩袍落座,笑话道:
“人家这会儿都在外头焚香设案,投针乞巧。你倒好,一个人躲在殿里好吃懒做。”
方妙意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窘。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强自辩解道:“嫔妾白日里已经乞过巧了,陛下是没瞧见,那绣花针投进清水碗里,针尖朝北,针尾向南,这叫‘红日穿窗’呢。”
这可不是她胡诌得有鼻子有眼,而是确有其事……只不过替她乞巧的人是香凝。
怕皇帝接着数落自己贪吃,方妙意忙挪了两步,没话找话道:
“陛下今晚怎么没歇在钟粹宫?”
“朕是去喝茶的。”陆观廷语声平平,“茶喝完了,自然回乾元宫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