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给你赔个不是,就别恼了罢。今儿起来觉着身上沉不沉?有没有头疼脑热的?”
方妙意闻言,轻哼一声,偏过脸去,拿那双灵动眸子斜斜地剜他一眼:
“您这时候倒想起来问嫔妾病不病了?昨儿夜里您胡闹,嫔妾百般告饶,推着您说回榻上安置,您偏生不肯,非要在御案上……”
说到这儿,她双颊飞红,贝齿轻咬着下唇,不出声了。
“还净逼着嫔妾听那些个诛心的浑话,又拿着私印往嫔妾身上乱盖戳子!”
“嫔妾如今想起来,心里还委屈得紧呢。”
陆观廷自知理亏,也不想把避子药的事儿摆在台面上,便只拿酒后失言来搪塞:“是朕昏了头,吃多了猫尿就撒野。”
他凑过去,顺势将高挺鼻骨埋在她软香的颈窝里,低语讨好:
“年底下各部琐事繁杂,昨日宴上,那起子老家伙又拿闲话来刺朕。”
“朕心里原就堵得慌,没成想你好心过来瞧朕,这股邪火就全撒在你这软和儿人身上了。”
他薄唇贴着她耳廓,热气直往里灌:
“妙意,好姑娘,别跟朕计较了。”
“朕也是忒稀罕你,才没个轻重。”
哼!尽会狡辩。
方妙意心中虽哂,可一听皇帝唤她闺名,耳朵根子就悄悄软了。平日皇帝都用封位喊她,古板正经,还有点严肃的劲儿,她早已习惯。可一到那种时候,皇帝的花样儿可就翻了天,什么名儿都往外冒,腻的羞的,荤的素的,变着方儿地折腾。她总疑心,皇帝是不是一上榻就换了个人?
见方妙意不言语,皇帝只当她还在气头上,便搂着她摇晃轻哄:
“朕往后不这样混闹了。再说那印子,朕不是都替你拭干净了么?还特地抹了膏子揉开,香喷喷的……这会儿还疼不疼?朕再给你揉揉?”
见皇帝的手掌不老实地往她袄下钻,方妙意怕他又生出什么荤心思,忙一把按住,羞恼道:
“嫔妾不埋怨陛下了,陛下也不许再提!”
使小性子也得有个度,方妙意知道深浅。皇帝是天,天肯低下头来哄你,你就接着这脸面,知情识趣地推拉两句便罢,太过了就是不识好歹,平白惹人烦。
她顺势转过身子,理了理方才叫他蹭乱的鬓发,抿着唇,声气儿放得软软的:
“陛下若为昨儿宴上的事儿烦心,嫔妾便大着胆子劝您一句,您听了可别怪罪。”
陆观廷抚着她脊梁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瞧她:“你说。”
“其实毓王爷说的那些话,字眼虽生硬不中听,可细想也是在理。”
“如今天下人的眼睛,可都瞧着紫禁城呢。宗室里那几位小爷,皆已年过十二了,却还只是白身。他们当年都是不晓事的孩子,跟您也没什么过结,要不陛下就趁着年节,给他们封个郡王的爵位?”
“左不过是赏个空名头,一来堵住外头那些言官御史的嘴,二来也显出陛下皇恩浩荡,是个圣明仁厚的兄长。”
话音未落,皇帝已渐渐放平唇角。方才还缱绻旖旎的面容,倏地蒙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柔情蜜意散了个干净。
方妙意唬了一跳,心想自个儿没提慎王,皇帝反应都这样大么,便赶紧乖觉地噤声。
陆观廷垂眸,瞥见怀里人受惊,这才敛了外露的煞气,稍微缓和面色。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淡声说:“往后再议罢。”
“朕心里有数,你只管顽你的,这些事不用操心。”
皇帝都这样说了,方妙意自不会多嘴讨嫌,只温顺地伏靠在他胸膛上。听着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那儿热气腾腾的,便又偷偷把冰凉的手指塞进他怀里焐着。
陆观廷却没察觉,只盯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地出神。
他方才乍起的戾气,自然不是冲着方妙意去的。他知晓她是好意,是为他的圣名着想。
可一想起老爹生下的那窝野种,他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毓王叔到底是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了,人一老,便爱惦记那点虚头巴脑的亲情,嘴上尽是些子孙和睦、兄友弟恭的酸腐词儿。
可外人哪里知晓内情?
那几个皇子龙孙,当真是陆家的种么?他们皮囊底下,可曾淌过一滴陆家的血?
若不是他把皇位夺下来,大齐江山早就换姓了。这秘密扎在他骨血里,也只能烂死在肚肠中。他宁愿背上“凉薄”的骂名,也断不肯遂他们的意。
外头北风“呜”的一声,忽然刮起烟儿炮,雪面子从窗棂扑进来,激在头脸上,冰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