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廷不轻不重地叩了下扶手,满院顿时雅雀静默。见众人消停,皇帝这才沉声开口:
“既是会过人的病症,更不宜继续留在皇后宫里。”
“传旨,将御花园东南角的绛雪轩打扫出来。那处僻静清幽,少有人打搅,便叫薄贵嫔挪过去静养。一应汤药起居,皆交由太医署拨人照料,等身上好利索了再出门见人。”
话音刚落,底下忽地扑出来个宫女,连磕了几个响头,脑门撞得青砖悾悾直响。
来人正是薄贵嫔的大丫鬟花楹,她含泪哀求道:“奴婢素蒙贵嫔主子大恩,不怕染病,只求能随侍左右,为主子尝汤侍疾,还望万岁爷、皇后娘娘恩准!”
高皇后见状,嘉许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这般忠心。你且去罢,等薄贵嫔大安了,陛下与本宫自有厚赏。”
花楹闻言,感激涕零地重重叩首谢恩,自去里间收拾铺陈。
皇后转过脸来,看向身旁的陆观廷,柔声劝道:“陛下,薄妹妹这一病,储秀宫想必是不能留人了。”
“臣妾会即刻着人封宫清扫,里外角落皆用苍术、艾叶熏烟辟秽,主子奴才的衣物也得尽数搁在甑上拿沸水蒸过。”
“只是这样一来,同住储秀宫的明容华,恐怕须得暂且搬出来避避风头。”
“这是自然。”陆观廷接得极顺口,就算皇后不提,他也要替方妙意安顿的。
皇帝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眸光越过人群,在方妙意脸上勾留一瞬,淡声道:
“这两日,便让明容华随朕去乾元宫住着。”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
后头细长脸的小宝林方才还在幸免于难,这时候又不禁憾然扼腕,用气声嘀咕:“……我要是也住在储秀宫就好了。”
旁边穿螺青短袄的睨她一眼,刮脸羞道:“你住有什么用?你是明容华?皇上只会叫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细长脸的宝林吃瘪,不由撇了撇嘴。
庭院前,皇后脸上的端庄神情险些皲裂,急急出言阻拦:
“陛下万乘之躯,岂可儿戏!明容华眼下究竟是否康泰,犹未可知。贸然挪去您的寝宫,万一过了病气冲撞圣躬,可该如何是好?”
“依臣妾看,不如让明容华来臣妾宫中暂住罢,臣妾也好就近照看。”
这话甭说方妙意听了心里发毛,便是一门心思想把人往自己窝里叼的皇帝,也决计不可能答应。
陆观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将皇后的话给驳了回去:
“乾元宫里日夜皆有御医当值候命,若明容华真觉出身子不适,留在朕那儿,也能尽早施针灌药。”
说着,皇帝拂袖起身:“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朕前朝还有政务,余下事宜便交由皇后安顿罢。”
一顿口谕砸下来,皇后纵是肚子里沤着千般不满,也只能咬牙和血吞,憋屈地蹲下身去应了声“是”,恭送皇帝起驾。
皇帝一走,御医们便忙不迭地打开药囊,给各宫主子分发辟疫香丸。
有些胆子小如针鼻儿的嫔妃,更是围着吴院判不肯走,非得央着他给自个儿开几剂避瘟的苦药汤子才肯罢休。
方妙意没往前凑,自然就被挤在人群外头,心里倒没那么多悚惧。
她自觉身骨康健得很,素日里吃得香睡得沉,连风寒都少有。
当然,这强健也分跟谁比,若非要跟那能耕一宿地的蛮牛较劲,确乎是没法儿相提并论的。
她将香丸收进荷包,正打算回储秀宫拾掇些金银细软,好拍拍屁股去乾元宫享受。
孰料身畔光影一暗,方才请旨侍疾的花楹不知何时绕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明主子恕罪,奴婢这就要随贵嫔娘娘去绛雪轩伺候了,跟前实在腾不出手。”
“储秀宫那边封起来清扫,来来往往人多眼杂,两位主子的贵重物件儿都还大敞大亮地搁在里头,奴婢想着……”
她话音微顿,抬眼瞧了方妙意一瞬,随即又把目光落回地上,低声道:
“最好还是派个心细靠谱的姑娘回去盯着点,省得有那起子眼皮浅的奴才浑水摸鱼,把主子们的东西碰乱了。”
方妙意眼波微转,唇畔挑起一抹四平八稳的笑意,语气寻常:
“花楹姑姑说的极是,我心里也正琢磨这桩事儿呢。”
花楹将该带的话递到,便不再啰嗦,屈膝福了个身,垂着脑袋退开。
待转出回廊,方妙意才将底下丫头唤拢来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