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众人却腿软得起不来,心想皇后眼看着是要摘干净了,可这顶屎盆子,今儿总得扣在谁脑袋上才能结案。
大伙儿你溜我一眼,我觑你一下,同病相怜又彼此防备。谁都不敢轻信旁人,生怕哪个挨千刀的这会儿凭空蹦出来,把脏水泼到自个儿身上。
传话的太监只恨爹娘没给他多生两条腿,在夹道里拼命狂奔出去,可众人还是煎熬得像过了半辈子。
连皇后都不敢彻底放松,她压根儿不知道这根救命稻草抓得准不准。就算抓准了,那宫人若是个被买通的硬骨头,像品儿一样咬死不认,她又该拿什么自证清白?
总算听见外头有了杂沓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俩太监,后头还跟着亲自押送的内务府副总管万禧。
原本齐芳已经过来,万禧便该在内务府里看着底下的猴崽子们。可万禧在暗处听得风声,眼看这桩巫蛊案的漩涡越卷越大,他生怕明主儿会被牵扯进去,便也借机跟来。
“奴才万禧,给万岁爷请安!”
万禧跪地行了大礼,双手高举着广储司的记档册子,恭恭敬敬地递过头顶。
陆观廷伸手接过来,顺势瞥了万禧一眼,心里头想,这就是上回替方妙意换海灯那个太监?
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等过两年齐芳出宫荣养了,把他提拔上来也成。
皇帝信手翻了两下册子,便找到地方,上头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正月十六日,坤宁宫交来旧明黄绸缎寝衣一件。
颜色形制皆有记录,确能佐证玲夏所言非虚。
陆观廷到此算是彻底败了兴致,反手便将册子递给毓老王爷,吩咐赐座:
“十叔,后头就劳您来审罢。”
毓老王爷最认死理,如今心下笃定皇后无辜,便发了狠要将那朝国母泼脏水的贼人揪出来。
他欣然领命,瞪圆精亮老眼,朝跪在地上的老太监怒喝逼问:
“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皇后的衣裳送回内务府后,到底是不是烧毁了?”
老太监哆嗦着磕头,指着身边小太监说:“王爷饶命!奴才赵玉顺,那天确实是与田进禄搭班子,去焚烧贵人们的衣物。可奴才前儿夜里在宫墙外头跟人耍钱吃酒,早起当值的时候眼皮子便直打架。”
“正巧这田进禄凑上来,说让奴才歇着,他一人去料理就成。奴才也是猪油蒙了心,竟就点了头。”
“后来这小子回来报账,说都烧得干净,奴才也就没多嘴再问。如今想来,这贼小子素日里是个拨一拨转一转的懒驴,偏那日殷勤得离谱。”
“对了!奴才想起来了!上月他手头冷不丁多出好几两银子,奴才眼馋想借来花销,他还死护着不肯给呢。”
“奴才玩忽职守,罪该万死。可皇后娘娘的衣裳到底是不是被人偷拿了,奴才是真不知情!全是他田进禄一人捣的鬼!”
这老货虽说油滑可恶,但在宫里待久了的都清楚,这八成是大实话。那些个老太监,哪一个不是当惯了甩手掌柜的活祖宗?苦差事都往下头分派,谁能想到底下人竟能捅破大天。
毓王爷冷哼一声,看向跪地发抖的小太监田进禄:“本王且问你,皇后那件明黄衣裳,可是你帮忙交出去的?送去了哪个宫里?说!”
田进禄一张脸惨白得没了血色,只拼命拿脑袋捣地,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套词儿:
“奴才冤枉,奴才什么也不知道!那衣裳确实是按规矩烧了啊。”
“不知道?”毓王爷眉头一竖,“那赵玉顺说你手头忽然多了银子,银子打哪儿来的?”
“奴才、奴才攒的……”
“攒的?”毓王爷重重一拍膝头,“你一个小太监,一月不过几钱月例,哪里攒得出好几两银子!”
田进禄身子抖了抖,仍死咬着:“奴才当真不知道!”
陆观廷本就听得腻烦,被这番诡辩一吵,眼底戾气顿生。
他下巴微抬,朝着慎刑司的窦太监递了个凉飕飕的眼风,不紧不慢道:
“既是个嘴硬的,那便撬开了再审。”
窦太监闻言,立时精神一振,上前将田进禄拖至一旁。
当着主子爷的面,他自然要大显神通,只是碍着娘娘们还在,若是弄得血丝糊拉流一地,冲撞了贵人,倒也不美。
他思忖片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摸出一团破布,猛地搡进田进禄的嘴里,堵了个严实。
紧接着,窦太监从怀里摸出粗钢针,也不废话,一把攥住田进禄乱摆的手掌,对准指甲缝,眼都不眨往指骨里攮!
田进禄疼得浑身痉挛,像条脱水的鱼般剧烈弹腾,却被死死摁在地上,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听见喉咙里破败的抽气声。
那种活生生剜肉剔骨的绝望,虽无嘶喊,却比雷声更震慑人心,实打实地剐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有几个年轻天真的宫嫔吓得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得紧紧咬住帕子。恍惚间,似乎与受刑的田进禄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