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那阵子,娘亲也再三叮嘱她,断不可为了兄长官职,去皇帝那儿吹什么枕头风。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不能多问半句,除了老老实实地等皇帝拍板儿,旁的也是束手无策。
这边正唏嘘着,那边杨幼薇却又闲得发慌,碎碎糟糟地念叨开来:
“后日的万寿宴,听说是设在四海琼筵……”
她两手托着下巴,一脸神往又带怯地嘟囔:
“是不是还能见着太上皇和许贵妃?嗬哟,那可都是传闻里的人物儿呀。”
“这阵仗光是想想,都觉得腿肚子转筋。幸亏我没预备献艺,否则当着那么多老主子的面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登台。”
杨幼薇说这话倒也不稀奇,历来能入宫赴宴的,除了正牌王公,便是朝里一二品大员及其家眷。
杨父是今上登基后才拔擢起来的从二品侍郎,早些年门第不够,压根儿就没资格进宫赴宴。
是以对上一辈那些个呼风唤雨的老主子,她是光闻其名,未见其人。
方妙意被这副憨态逗乐了,用团扇面儿拍了拍她,提醒说:
“之前咱们不是见过珍嫔了么?你且照着那模子去想,许贵妃的五官还要再精致些。”
杨幼薇歪着脑袋,仔细咂摸一回,不由感叹:“啊……那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哪。”
“我还听说,老贵主子是医女出身?”
“虽说如今是日薄西山,大不如前,可仔细琢磨她这辈子,能得此造化,也算是值当了。”
苏蕴好闻言,低声笑了笑,纠正她道:
“倒也并非就是个寻常医女,许家祖上也是做官的,只是门庭冷落,官职没那么显赫罢了。”
“当年姑祖母一直有偏头风的顽疾,满京城的官家小姐里头,难得有个既懂岐黄之术,又懂规矩能伺候人的,这才被传进宫里侍奉太后。”
方妙意眼波流转,往旁边一指:“要说起这位贵主儿的旧事,还属我们香凝最清楚。”
杨幼薇眼睛霎时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满脸好奇地盯紧站在边上的香凝。
香凝上前福身,噙笑开口:
“贵主儿确实颇通医术,当年进宫后,便是跟在孝惠皇后身边,宫人们都叫她‘慈宁宫女官’。”
“嘉熙爷事母至孝,隔三差五便要去慈宁宫探望母后。”
香凝说到这儿,眼观鼻鼻观心地补了一句:
“贵主儿年轻时貌美,性子又体贴,这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好事。”
杨幼薇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闭起嘴巴后,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嗐呀!闹了半天,竟是做儿子的瞧上了给老娘侍疾的女官。这风流韵事要是搁在坊间,指不定叫人编排出多少缠绵戏码来呢-
万寿节这日,天光还没彻底放亮,外头便钟鼓齐鸣,响彻仙泉山南北。
皇帝打从睁眼起,便被文武百官山呼海啸的朝贺声淹着,片刻不得清闲。
方妙意心里清楚,今日皇帝是属于江山万民的。她能做的,唯有一大清早便派画锦出门,把绣好的香囊送去万方安和。
也不知在堆积如山的贺礼里头,他瞧没瞧见自个儿送的?又或是忙得根本顾不上。
时近傍晚,夕阳衔山,日月同春院里也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香凝领着几个小宫女,将箱笼里的裙裳一股脑儿抖落出来,流水似的铺排在罗汉榻上,任凭主子挑拣。
想着娘娘平日里的喜好,香凝从手边托起一条粉裙,笑道:
“这身儿朱颜酡的裙裳,是昨儿刚裁好送来的,娘娘今晚可要穿去?”
新裙子呀……
方妙意垂下眼眸,目光在漂亮裙子上转了转,指尖微动,到底没舍得往身上比划。
她摇了摇头,随手指了套搁在角落里的旧衣裳,淡淡道:
“今晚去赴宴,上头有老主子们镇着,还是穿素净些罢,就拿那身儿米汤娇的来。”
香凝听罢,眼中闪过些许意外,心道今儿万岁爷生辰,娘娘怎么反倒穿得这般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