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搭着香凝递来的手起身,微微仰起脖颈,眯眼端详起头顶这棵郁郁葱葱的花树。
“瞧这叶子打了蜡一样,亮堂堂的,应是桂花树罢?”
香凝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娘娘好眼力,再挨过十来天,花苞就能全炸开了。”
“这株是内务府特地挑选的金桂,在桂花里头开得最早。”
说着,她又替方妙意解释起来:
“后院里只种金桂,不掺银桂、丹桂,皆因前院正当间栽着两株玉兰树。”
“前有玉兰,后有金桂,这在堪舆里头有个极吉利的讲究,唤作‘金玉满堂’。”
方妙意最爱听这种吉祥话儿,顿时满意点头,直笑道:
“这个好。”
金玉满眼珠子一转,也在旁边躬身凑趣:
“嗳唷!敢情这树跟奴才还是本家儿呢。”
“就为这个,奴才往后也得给它浇水捉虫,把这老树兄弟伺候好喽!”
这番插科打诨,又惹得满院子的丫头太监笑得前仰后合。
画锦笑够了,这才想起正经差事,赶紧凑到方妙意跟前禀道:
“娘娘,今儿一清早,万岁爷就差人送了筐大石榴来。听说是淮北进贡的,籽儿鲜红水灵,滋味也甜。您溜达这半晌,也该口渴了罢?奴婢去给您剥一碗来?”
方妙意在心里过了一遭,不知怎的,竟提不起多大兴致,还觉着那甜腻汁水有些倒胃口。
反倒是腮帮子里泛起一阵酸水,叫她忍不住轻轻吞咽。
“石榴齁儿甜,吃着腻嘴,还是先搁着罢。”
方妙意抿了抿唇,眼巴巴地看着画锦:
“我倒记挂起早前在园子里时,常吃的那种玫瑰香葡萄。青紫透亮,还带着点酸劲儿,倒比一味死甜的强些。”
“你且打发人去内务府问问,瞧能不能弄两串儿回来,叫我解解馋。”
“嗳,奴婢这就去。”
画锦脆生生地答应下来,寻思娘娘惦记酸甜口的,估摸是刚下马车,还没缓过难受劲儿,明儿可得请冯御医来瞧瞧。
皇后宫里的玲夏姑姑,可不就是路上颠簸得头晕,吐了个昏天黑地?连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宿雨初收,下房的窗子外,透进来一层寒沁沁的白雾。巧月已经起身去伺候皇后,巧云正缩着脖子,往身上套窄裉袄。
“玲夏姐姐,您身子好些没?”
她把紫褐色的袄子拉平展了,往斜对过儿的铺炕上搂了一眼:
“内务府新拨来的几个小丫头到了,今早得去院里教教规矩。看她们那毛手毛脚的样儿,若是没人镇着,准得闯祸。您今儿能挪动吗?若是不成,便叫我和巧月去顶一会儿罢。”
玲夏还在炕上蜷缩着,听见这话才恍然回魂。她转过苍白的脸儿,朝巧云笑道:
“可是得有劳你们姐俩儿。待会儿我跟荣公公,得去外头办趟差,不知几时能赶回来。”
“嗳,姐姐只管放心去罢,主子娘娘的事儿要紧。”
巧云麻溜儿地起身应承,多余的话一概不问。
荣葆和玲夏是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今早出门,兴许是有什么秘差要办。巧云心里明镜儿似的,宫里到处是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烂在肚子里头,连放个屁都怕呲出祸。
巧云正想着,又忍不住拿手使劲儿揉了揉肚子。也不知是昨夜吃坏了什么东西,打从晨起,这五脏庙便不大得劲儿。
“昨儿那块剩下来的枣泥糕,是不是放坏了?唉,得亏姐姐您没吃,不然今早可坏事儿了……”
玲夏听着巧云絮叨,慢吞吞地起身,披起袄子趿上鞋。她心里压着事情,没心思和巧云扯闲篇儿,略应和两句,便与她在门口辞别。
跨出下房门槛儿,冷风一扑,玲夏的心口却莫名滚烫起来。
昨儿夜里,荣葆悄悄差人递信,叫她今早去筒子河边上的老地方碰头。
玲夏心想,荣葆能这么快拿定主意,定也是稀罕她肚子里这块肉,想出法子把她送出去养胎了。
晨雾还没散尽,像层薄薄的丧帛,笼在紫禁城的墙头上。玲夏一路谨慎小心,专捡着避人夹道儿往那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