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觉着方才那些事儿,都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观廷凤眼微眯,不由哂笑道:“这会儿只有咱俩,朕也不跟你编那些虚头巴脑的。依朕看,今儿张口的这些人,甭管是温妃、凤昭仪,还是皇后和郑嫔,都是满嘴里跑马,没一句是真话。”
“朕可不信世上有这等巧宗儿,那荷包早不浮晚不浮,偏能在这节骨眼儿上现世,里头还摸出个铁证如山的同心结。朕瞧着,约莫是你那些姐妹合起伙来,给皇后下了个套。”
见皇帝跟自个儿想到一起去,方妙意也不做无谓的遮掩,只默默点头赞同。
“臣妾也是这般觉着。只是如此一来,想揪出跟玲夏私通的人是谁,可就难如登天了。”
“眼下咱们听见的、瞧见的,全是大伙儿各自编排的假账,没一句是实在准话。”
陆观廷垂眸摩挲着她指尖,神色淡然道:“甭管如何,宫里的侍卫统统得过一遍筛子。”
“昨儿夜里朕便打发人去清查,原指望能从里头抠出点端倪,顺手也把玲夏这盆脏水泼过去结案。倒不想,你那两个好姐姐还真有些能耐。”
方妙意听得这话,顿时骄傲地一扬脸:“那是自然!臣妾人缘儿好,平日总跟姐妹们走动,交情可不是虚的。”
瞧她洋洋得意的鲜活模样,陆观廷不禁低声闷笑,只觉得这两日的晦气都散了些,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平素只要碰见能入她眼、对她心思的宫妃,她那两条腿就跟闲不住似的,没少往人家宫里串门子。陆观廷有时也酸溜溜地吃味儿,埋怨她一颗心掰成好几瓣,装了旁人便落了他。可谁叫她天性如此呢?她就是活泼爱撒欢,总拘着便要蔫儿了。
方妙意自不知皇帝在琢磨什么,仍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煞有介事地叹道:“这事儿难查就难查在日子上头,仔细算来,玲夏必是在外头园子里揣上的。”
“静芳园到底不比紫禁城内外分明。前朝通往后宫的佐安门、佑平门,皆是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内苑。”
“可园子里头山石林立,花木扶疏,那些个曲径回廊连绵不绝,布局散乱得紧。”
“臣妾还听说,宫女们只要肯使些银钱打点,便能从角门溜出园子,比在宫中时容易百倍。”
“这般一盘算,咱们就连那奸夫是不是侍卫,其实都拿不准。到底是来往的外臣,还是园子外头的野汉子,谁能说得清楚?指不定他压根儿就不在宫里,甚至不在京城呢。”
陆观廷面色无波,端起紫砂铫子倒了口热茶,不以为意道:
“甭管他是什么阿猫阿狗,禁军和太医署这两头总得先蹚一遍水。查得着自是千好万好,若是实在没影儿,那便只能定死玲夏是在静芳园时,耐不住寂寞与外头人生了首尾。”
“天家颜面大过天。其实真相究竟是个什么腌臜样儿,压根儿就不打紧,要紧的是面子上得糊弄过去。”
“最后能盖棺定论,给外头一个乐于相信的说辞便够了。至于这定论是真是假,有何打紧?”
他扯了扯唇角,略带讥讽:“譬如太上皇,明明是苏家子,却硬是在乾元宫里做了几十年的皇帝。”
“只要全天下人都认准他是陆家的种,那就够了,真相根本左右不了什么。”
方妙意轻轻靠进皇帝怀里,心中也是雪亮。世上哪来那么多水落石出?多的是粉饰太平,心照不宣。
帝王权术,本就吃人不见血。他身为九五之尊,所有的一切皆是为政途铺路。他要弄清楚的从来不是谁通奸了?谁祸乱宫闱了?而是如何借题发挥,党同伐异,把这桩丑事当做利刃,榨干敌人最后一滴油水。
方妙意忽地眼珠一转,怯生生地拽了拽他袍袖,憋不住道:“万岁爷,臣妾心里有个浑猜想,说出来您可千万别治臣妾的罪。”
陆观廷瞥她一眼,心觉好笑,不由啄她唇角:“恕你无罪,讲罢。”
方妙意凑近些,做贼似的哼哼唧唧道:“您说……和玲夏有首尾的人,会不会是太上皇呀?”
陆观廷先是一愣,随即胸腔震动,竟是朗笑出声,敲她脑门儿道:
“你快歇了这心思罢,此事绝无可能。老爷子如今那身子骨,可没法儿叫妇人揣上崽子。”
太上皇风流成性,成日里不管不顾地寻花问柳,净给他弄一堆讨债的皇弟皇妹来养。他都烦透了,早就命人往补药里下了绝嗣的狠手。
只是这等腌臜手段,终归不好拿出来明说,陆观廷便话锋一转,打趣道:
“再者说,老爷子可是挑嘴得很。”
“玲夏不过是个寻常模样儿,扔进宫人堆里都瞧不见,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话音刚落,方妙意忽地一撇嘴,腰肢款摆,径直翻过面儿去,拿个后脑勺对着皇帝。
陆观廷怀里冷不丁一空,直觉莫名其妙,赶忙倾过半边身子追过去瞧:
“好端端的,怎的又翻脸了?”
方妙意咬着唇肉,酸溜溜地冷哼一声:
“陛下倒是眼明心亮,连玲夏生得什么模样儿都一清二楚,想来平日里可没少留心呐。”
陆观廷顿时哑然失笑,在她绵软腰侧轻拍了拍:“这酸话也忒不讲理了些,不是平白无故地冤枉朕么?你仔细想想,朕若说不知道玲夏什么长相,那才是亏心假话罢?”
见方妙意仍绷着脸儿,陆观廷也只好舍了身段,软言软语地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