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他还能见几回日头呢?本来就是个快死的人了,又何必弄脏自个儿的手。
陆观廷不停地在心里劝自己,霍然转身,咬着牙大步往外走。
背后却传来嘉熙爷歇斯底里的咆哮,凄厉得能穿透雕花槅扇:
“你不想发誓?没用!晚了!”
“朕已经替你发过了!你若敢违背誓言,就叫明贵妃永世不得超生——”
陆观廷刚跨出门槛,闻言猛地顿住。隐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拳攥得死紧,咯咯作响。
冰冷的夜风迎面灌进领口,他缓缓扬起头,望着庭院上方不透一丝星光的夜穹。
半晌,陆观廷喉结滚了滚,竟突兀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是恨到极致,又荒唐到极致的悲凉。
那双素来冷清矜贵的凤眼,竟被夜风吹得泛起淡红。他站在雪地里,只觉冷极了。像是二十年的风雪,都在今夜卷土重来,呼号着将他埋葬-
赶回丽正宫的路上,方妙意一直揣着那只小匣子,手心里竟都捂出一层薄汗。
她勉强端着矜持,任由宫女们围上来,替她解下沾雪沫子的斗篷,又扶她去内殿里换鞋袜。
末后她实在忍不住,便又寻个由头,把众人都打发下去。
听见槅扇“吱呀”一声合严实,方妙意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将捂了一路的宝贝掏出来。
方妙意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腾得特欢实,不禁暗自猜想,皇帝究竟给她捎了什么稀罕物。
她指尖微微发颤,搭在錾金如意锁扣上轻轻一拨。
“喀哒”一声,匣盖儿应声敞开。
匣底压着一份书信,上头却没见什么晃眼的珠翠首饰,而是一方长条形的白玉。
玉质油润细腻,像是文人雅客案头上的印章。
方妙意心觉惊奇,眉毛不由自主地挑高些。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赶忙伸出两指,将那方玉章捏出来,擎在手里仔细端详。
玉章四四方方,周身没见一丁点儿繁复的雕饰,光秃秃得倒挺像皇帝那副冷傲秉性。
这有什么好的?
她百无聊赖地撇嘴,指肚顺势一拨,将玉章的底面翻转过来,借着琉璃宫灯的亮芒一扫。
只见那羊脂玉底下,雕着个圆润鲜活的小猫脑袋!
方妙意瞪圆杏眼,欺霜赛雪的脸颊上,瞬时洇出两团醉人的酡红。
她哪里还坐得住,忙不迭趿拉上绣鞋,碎步挪到花梨木书案前头。
一把掀开澄泥砚旁搁着的景泰蓝盒子,里头是一汪光可鉴人的八宝朱砂。
她咽了口唾沫,捏着那方小猫章子,在殷红的印泥里头蘸匀乎。
随后抽出一张洒金飞花笺,屏住了一长气,小心翼翼地往纸面上按下去。
生怕印得花了,她刻意停过数息的功夫,这才手腕子一提,将白玉印章挪开。
暗香浮动的红笺上,赫然跃出一只翘着胡须的小猫。
方妙意定睛一看,唇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扬,心里像是被灌进一大盅桂花蜜,甜滋滋地直往外咕嘟泡儿。
她伸出指尖,爱怜地摩挲着那只笑面猫儿,无疑是惊喜万分。
可指腹刚沾上点点未干的朱砂,外头卷地风便猛地啸起来,嚎丧似的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方妙意瞧着瞧着,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刹那间便逼红了眼眶。
方妙意紧紧攥着那枚留有他指尖余温的玉章,隔着窗扇,望向外头沉得压人的夜色。
心中半是怨怼半是牵挂,她抿起唇瓣,恶狠狠地想道:
坏皇帝!他又不回来,哪个小猫还能乐得出来?
第99章
瑞雪初霁,春华门外还积着盈寸的晶白。
觑着这会儿风头渐息,鸽子们乐意扑腾,内务府太监麻溜儿地拨开笼栓。竹篾笼门里,刹那间冲出上百只白鸽,呼啦啦地扇动翅膀,场面煞是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