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后来去库房里一倒腾,您猜怎么着?”
“竟发觉库里存着一副现成的吉祥板,还是上等杉木打就的,用来装殓淳贵嫔正合适。奴才斗胆做主,今儿一早将淳主子入了殓,便赶忙抬去吉安所停灵啦。”
听闻淳贵嫔尸首已经料理妥当,方妙意轻轻颔首,便也将这事儿撇到脑后。
她本也没兴致去给韩宛音风光大葬,毕竟她这死期撞得太不是时候。有太上皇殡天这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儿横在面前,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嫔妃的死活?宗人府那边定了个“登高失足”的由头,便草草揭过。
就连雨花阁里折断的栏杆和烧毁的槅扇,也没人提修缮的事儿,全拿封条一贴,无限期地往后拖延。
孝字当头,甭提紫禁城里这些活人死人了,就是贵妃肚里没降生的龙种,都得为国丧让道。
一行人转过北长街,风裹着细雪潲进来,扑了人满身。方妙意赶忙吸了口雪气,又把脸蛋儿藏进风毛里。
路过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冷不防撞见个素服宫女,正缩在墙根儿底下。脸埋在膝盖里,还不住耸动肩膀。
万禧眉头一横,上前清清嗓子呵斥道:
“哪个宫的丫头在这儿躲懒?贵妃娘娘驾到,还不过来请安!”
似是没料到这条僻静路上,也会有一行大驾撞过来,那宫女抬起头,吓得双肩猛一哆嗦。
她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路当中,跪砸在雪水里。
待她走近些,方妙意这才瞧清,竟是皇后宫里的巧月。
“奴婢……奴婢巧月,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万福。”
巧月胡乱用冻僵的手背抹干净眼泪,死死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方妙意见是她,心底不免浮起诧异,随即抬了抬素银护甲:
“平身罢。”
巧月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上那件不挂面儿的粗糙白葛布袍子,已被雪水溻湿大半。
她腰间系着没有纹饰的白醭带子,发髻上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支绞丝银簪,越发衬得小脸惨白凄惶。
方妙意耷眼一瞅,便见她手指头已经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脚上的千底鞋更是浸透泥水。
她眉头微蹙,顺手将自己拢在怀里的汤婆子递过去。
巧月惊得往后一缩,哪里敢接贵妃的物件儿,急忙道:“多谢贵主儿体恤,奴婢无妨……”
方妙意却还是往前送了送,硬塞进她怀里:“快拿着罢,姑娘家受冻不好,当心身子做病。”
巧月鼻尖蓦地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嗳,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她慌忙又抹了把眼泪,暖意像是由指尖一路渗进心窝里。
方妙意没去瞧她的窘态,只转头朝万禧问道:
“前头是到哪儿了?”
万禧踮着脚尖张望一眼,忙回道:“回娘娘的话,穿过这道垂花门,前头不远便是景和宫。”
方妙意仰起脸,望着空中密密匝匝的雪片子,当机立断道:
“今儿雪大,这地方离坤宁宫还远。巧月,你且随本宫去杨嫔那儿坐坐,等身上暖和些再往回赶。”
巧月闻言,登时面露踌躇,眼神直往长街那头瞟。
可手里的汤婆子热乎得教人贪恋,她再一寻思,反正眼下皇后不在宫中,坤宁宫里都是自个儿说得算。
心思把定,她便顺从地屈了屈膝,低低应了一声“是”。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随贵妃踏进景和宫门槛。
杨幼薇正窝在暖阁里打络子,一听底下人通传明贵妃到了,顿时眼前发亮。
她连风帽都没顾上扣好,便一阵风似的刮去廊檐底下。
“贵妃姐姐万安!”
杨幼薇惊喜地凑过来,嘴里不住问道:
“姐姐怎么过来了?”
“莫非姐姐是知道苏容华不在宫里,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才特意过来瞧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