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过几年,陛下就可以带咱们的孩儿捏泥人啦。陛下要做个好爹爹,到时可不许推脱。”
陆观廷闻言,立马轻笑答应:
“这是自然。”
走到中间那一格,方妙意伸手掀开匣子,便见里头静静卧着一沓宣纸。好像被人翻看过许多回,边角都软了。纸上写的是大字,虽也横平竖直,墨迹却有浓有淡,笔锋稚嫩,一看便是孩子的。
方妙意捧起一张,忍不住惊讶转头,问道:
“这些都是陛下开蒙时的字帖么?”
陆观廷沉默片刻,随后轻“嗯”一声,语调似乎有些怀念:
“有朕的,也有大哥的。大哥当年的字,比朕写得稳当。”
方妙意呼吸猛地一滞,生怕碰坏,赶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沓纸归拢整齐,准备放回原处。
谁知手上一滑,匣底的一张薄纸如落叶般飘忽而下,跌在方砖上。
陆观廷眸光一动,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收紧,却到底没有出声阻止,任由方妙意将宣纸拾起来。
那并不是什么字帖,而是一幅充满孩童稚气的画。
画的正中是一对夫妻,妇人头上画了高高的发髻,又戳着好几根线,想是簪钗。男子身形高大,肩膀上扛着小娃娃,手里还牵着个半大少年。
方妙意早前便听闻,嘉熙爷与孝圣皇后有过一段恩爱岁月。
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她才惊觉那句轻飘飘的“恩爱岁月”,落在亲历者身上,究竟有是多重的份量。
曾经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终究被皇权碾成齑粉,再也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画。
兄长走了,母亲也走了。剩下来的父子俩,却谁都没善待谁,又将这剥皮抽筋的恨意咀嚼了一辈子。
方妙意眼底一热,赶忙咬住下唇,飞快将那张画塞回匣子里。
她扭过头,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双手环住他腰身。她抱得很用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纻丝料子。
他是不是也像天下所有稚子一样,眼巴巴地渴求过父爱呢?
曾经那样唾手可得,却在往后的岁月里再未得见。
他困在金碧辉煌的斗兽笼里,被高高在上的生父一次又一次地推开、防备,乃至戕害。那颗孺慕之心,便在日复一日的冷箭中,一点一点地凉透,化作死灰。直到他问鼎宸极的那一刻,记忆中高大伟岸的父亲,终于叫他亲手绞杀。
陆观廷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身形一僵,整个人怔忪片刻。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她单薄的后背,低声道:
“别难过,朕已经……不在乎了。”
话虽如此,他喉咙里分明滚过艰涩。
皇帝垂下眼帘,忽地伸出手,将那幅已经起皱的画抽出来,转身便要往墙角的炭火盆里递。
“别!”方妙意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去,搂住皇帝的胳膊。
“好歹、好歹也是个念想,上头还有娘娘和殿下呢,烧了多可惜呀!”方妙意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起念,但怕他来日后悔,只得绞尽脑汁地劝说。
陆观廷却没有半分动摇,坚定地绕开方妙意。
火光映在皇帝的瑞凤眼里,忽明忽暗。他手指一松,任由那张承载了旧日幻梦的宣纸,轻飘飘地落入炭盆中。
火舌轻轻一卷,纸边焦黄,须臾便化成一缕青烟,袅袅散去。陆观廷神色平静,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
“早就没什么好怀念的了。”
他牵起方妙意的手,将人重新引回软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皇帝只觉心口热乎乎的,真心诚意地说:
“更何况,朕现在有自个儿的家了。”
说着,陆观廷倾身向前,在她额心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方妙意本还有些感怀,忽然间又脸颊发烫,不禁伸出指头,戳了戳他胸膛。
“陛下仔细些,还当着长辈的面儿呢,别行这般孟浪之举。”
陆观廷却顺势握住她手指,恣意笑道:“怕什么,他们若是瞧见,指不定有多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