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今日的皇帝竟是龙颜大悦,不仅当朝掷下金银重赏,更是朱笔一挥,立马颁下诏令减免天下钱粮赋税。
上完这辈子最叫人舒坦的一回早朝,皇帝春风满面地回宫。连身上衮袍都没顾得上换,便火急火燎地吩咐内务府匠人,抓紧时日动工,将丽正宫与乾元宫之间的夹墙砸通。只盼能早日将两座寝殿合二为一,方便帝后同吃同住。
彼时方妙意正端坐在丽正宫的明堂上,召集六宫嫔妃叙话。
正说到紧要关头,忽听得外头“叮叮咣咣”一阵乱响。飞沙走石的动静,震得窗棂子都跟着直抖。
方妙意顿觉脸上火辣辣的,赶忙递了个眼神给画锦,命她速速去外头把那群匠人拦下。
末了又打发太监去乾元宫传话,叫皇帝好歹稳重些,甭想一出是一出。动土拆墙这等大事,怎么也得等明年开春,挑个黄道吉日再办。
好容易打发了添乱的活祖宗,方妙意这才端正身姿,重新扯起温和笑容:
“……本宫与万岁爷商量过,意思便定在这儿了。明早便会发下旨意,言明诸位姐妹自入选进宫以来,皆系内廷女官,并无嫔御之实。”
“如今陛下体恤大伙儿离家日久,特着赐下丰厚金帛放归。只要上书禀明,便可随时收拾行囊离宫。”
“倘或手脚麻利些,这两日便打点起行装,兴许还能赶上家去,与爹娘吃一顿热乎团圆饭。”
这话一出,犹如油桶里蹦进一颗火星子。原本还有一撮人低垂着脑袋,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这里头藏着什么弯弯绕,是自个儿想不清的。
可听得那句“回家过年”,众人的眼窝子霎时便热起来,脸上也闪过希冀的光彩。
从前私底下闲磕牙的时候,早有人说过,这辈子若还能归家过一回年,便是立时教她闭眼死了,那也甘愿。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搭声,绢子擦拭眼角的声音此起彼伏,惹得大伙儿都跟着落泪。
方妙意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她们各自平复心绪,方才温声道:
“本宫初登后位,自然也没有端着扫帚,强撵姐妹们出门的理儿。”
“若是有谁在母家没了倚仗,或是私心愿意留在宫中,往后便改做赞仪女官。”
“闲常时留用内廷,协助本宫掌理六局。逢着大祀或是亲蚕礼等节庆,便随行赞襄礼仪,也算是一桩清贵安稳的差事。”
众人闻言,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盛满惊愕与按捺不住的雀跃。
片刻后,大多都红着眼圈儿福下身去,哽咽着回话。只道此事干系重大,容她们先回宫去细细思量一番,再来与皇后娘娘回禀。
唯独凤吟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即便挺身而出,爽利地与皇后拜别:
“多谢皇上与娘娘成全。臣妾这便回去归置箱笼,明日旨意一发,臣妾便出宫归家。”
大伙儿瞧她挑了这个头,心里也都踏实大半。毕竟凤昭仪出身镇国将军府,又是内廷里排得上号的主位,连她都能全须全尾地出宫去,可见这恩旨底下没有陷阱。
气氛一活络,夏美人也大着胆子站出来,怯生生地福身问:
“娘娘,嫔妾若是出宫去,能不能把玉虎一块儿抱走呀?”
方妙意原本还像模像样地扮贤后呢,听了这话,终是没绷住,破功笑出声。
她抬手护住自个儿小腹,乐得眼底水光都溢出来。
“你只管带走便是。不仅是玉虎,连带它之前生下的那一窝小猫崽儿,你统统都拿柳条筐子装了带家去。本宫再多赏你十斤鱼干,够它们一路吃到南边儿去了。”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夏美人闻言,一双眸子顿时闪闪发亮,欢天喜地蹲身谢恩。
殿内的愁云惨雾彻底消散,大伙儿皆是捏帕掩嘴,吃吃笑作一团。胸中也敞亮极了,只觉往后的日子,怎么走都是光明坦途-
托了老爷子龙驭宾天的福,今岁内廷过年一切从简,那些管弦丝竹、排揎戏酒的旧例,一概裁撤个干净。
年下能躲清闲,皇帝心里可是美得很,成日里也就去太庙敷衍一圈儿,余下时候,专爱往自家媳妇跟前儿点卯。
这日陆观廷才刚溜达到门外,尚未教人打起帘子通传,便听得里头漏出方妙意柔润的声口儿。
透过茜纱窗屉子,只见她正立在那面水银大穿衣镜前,左左右右地照摆,嘴里还同香凝絮叨着:
“……亏得上秋那阵儿,内务府进贡的料子多,我随手掐了匹杏花色缎子做衣裳。如若不然,今年连件出挑的袄子都没得穿了。”
陆观廷在外头听得忍俊不禁,便亲手挑起流苏珠挂的软帘子,拔步跨过门槛儿。
“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皇帝念了一句,又笑道,“这灰蒙蒙的天儿,冬服本就该挑些艳的,你只管拣鲜亮色儿穿就是,何苦随朕‘披麻戴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