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徐员外被带进来。
被翊卫带走时,他只来得及披了件单薄中衣,初春的晨风卷着寒意,冻得他面色发青,偏偏额间又不断沁出冷汗,只得频频抬袖擦拭,整个人在冷热交煎中瑟瑟发抖。
虞珩始终垂首批阅奏章,朱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直将徐员外晾得双腿发软,才缓缓抬眼:“徐守凯,你可知江雪融所唱之词,出自何人手笔?”
“小人……”刹那间,徐员外心思百转,权衡利弊后斟酌道:“小人初次见到这首诗,是时毓所献。起初臣以为她是原作,直到前日献艺后,才知道是江雪融所作。想来是那时毓为搏取献艺机会,假冒才女蒙骗了小人。”
“哦?”
“殿下不知,此女虽是小人买来的艺伎,但性情狡黠,野性难驯。在府中三月从未展露才学,容貌亦非出众,本不在献艺名单之列。谁知她听闻殿下驾临,竟生出攀附之心,百般央求小人给她献艺的机会。她以一手新奇的茶艺打动小人,又献上那首不世之作,声称另有绝活能为殿下解颐……小人一时糊涂被她蒙骗,这才准她登台。至于她究竟要表演什么,小人全然不知,前夜初见时险些魂飞魄散!此事十二姝皆可作证,恳请殿下治小人不察之罪!”
时毓借喝茶的假动作,偷偷打量霁王。
虽然徐员外说的话,表面听起来对她没什么杀伤性,但谁知道这心思如海、思维难以和常人同频的摄政王会怎么想?
虞珩面无表情,眸光如冰。望着眼前这肥头大耳的老员外,想着时毓为躲避骚扰不得不藏拙隐忍,为挣脱牢笼又不得不冒险展露锋芒,他心里十分不痛快,右手不自觉放下笔,移到了佩剑上。
他几乎想立刻拔剑刺穿此人。
然而身为国朝掌控者的理智终究压下了杀意,徐守凯留着还有用。
“你举荐的江雪融,实为江南门阀之首池氏豢养的死士。隐姓埋名潜入你府,便是要为旧主复仇。昨夜她假借赏月之名,将孤诱至望江亭,欲行刺杀之事,被孤当场处死。你,该当何罪!”
徐员外如遭雷击,连连叩首:“殿下明鉴,小人当真不知她是逆党!若早知此事,便是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将她献于殿下啊!何况小人献图有功,被门阀余孽视为眼中钉,他们恨不能生啖小人血肉,怎会与小人合作?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殿下,这是陷害!”
顾昭早已将江雪融的底细查清,她确实是朱雀盟布下的夺命双刃,成可弑君,败亦能借霁王的手除去徐守凯。
徐守凯在晋陵如履薄冰的处境亦被呈上御案:五年前他献上城防图,助霁王平定南方门阀,虽于朝廷有功,却为世人所不容。如今虽顶着员外郎虚衔,却被全城官商孤立排挤,举步维艰,无奈之下才孤注一掷,想凭献美之功,随霁王进京另辟天地。
恰好,霁王也有意将这个众叛亲离的孤臣打造成一把趁手好刀。
然,将刺客送至御前的大罪必须严惩。
“拖下去。”虞珩拒听抗辩,直接下令,“重打五十庭杖,削其参政权,收回府兵之权。”
五十庭杖足以将他打残。
唯有先将其彻底打入深渊,再施舍一线生机,他才会明白,官袍是殿下所赐,项上头颅是殿下所留。离了摄政王的恩典,他连街边野狗都不如。
非得如此,才能让这心思活泛的钻营之徒,完全俯首帖耳。
当徐员外的哀嚎声渐远,时毓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
极度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虚脱交织袭来,她眼前一黑,从椅子上软绵绵滑下去。
虞珩斜睨过去,静默片刻后对琳琅淡淡说道:“念你求情,孤便留她一命。人交给你了,好好调教。”
说罢一挥手,重新打开一本奏章。
这是,要留她在身边?
琳琅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令宫婢背起时毓,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