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自由”、“权力”、“畅快淋漓地活”,这些男人与生俱来或可奋力争取的东西,对她们却是禁忌与幻梦?
这些无解的问题像附骨的毒虫,啃噬了她无数个日夜。
直到时毓像一道劈开永夜的电光,骤然降临。
时毓没有变成男人。
她没有晒黑皮肤,没有磨粗手掌,没有束紧胸膛,没有压低嗓音。
她以她本来的样子,轻松颠覆了千百年来,压在女人头顶的大山——那套男人制定的规矩、礼教和宗法。
时毓对沈素说,天亮了。
张力忽然觉得困扰了自己大半生的阴霾也散去了。
她不必伪装,不必躲藏,更不必放弃现有的一切,她所拥有的,都是凭着一身伤疤、一腔孤勇挣来的,她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以自己本来的面目活在这天地间。
她请求时毓恢复她的身份,让她以女子身份,执守公门,以律法为刃,推动国法取代家法,护佑世间每一份公道。
时毓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怔怔地看着张力,黝黑粗糙的脸、浑实粗壮的身材、平坦的胸……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女性特征,不由得又钦佩又心疼,这得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传统的中国女性好像都是这样的,坚韧得无法想象。
那些族长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处处为难他们的“鬼见愁”竟然是个女人!
原来他们早就被女人骑着脖子欺辱了!
羞愤与恼怒瞬间冲上头顶,他们高声叫嚷着让时毓严惩这个欺世盗名的女人。
时毓却置若罔闻,缓步走到张力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又紧紧握住她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朗声道:“理当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便以女子身份立世,你名下的田产、宅邸,还有凭军功换来的一切,皆受国法庇佑,任何人不得侵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气急败坏的族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不止如此!本夫人还要奏请摄政王,提拔你……”
话到嘴边,时毓忽然顿住。
她对官员体系的品级职掌并不了解,再者,此番行事未及请示虞衡,不能轻易夸下海口许以具体官职。
于是她话锋一转,许了一个更重千钧的承诺:“让你持法为刃,护这吴郡万千弱女子,如你一般,坦荡自由得活着!”
这对张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容上划过两道泪,族长们吹胡子瞪眼,墙头上的围观群众却沸腾了。
激动的百姓冲破阻拦,冲进衙门。
“我闺女被那杀千刀的姑爷卖了!夫人!夫人替我做主啊!”
“我家的田!我男人死了,全被大伯强占了去!”
“我女儿才十三,他们要把她卖去给人做妾顶债!”
“我每日织布到半夜,银钱全被男人拿去赌了,还打我!”
……
人群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动,翊卫们不得不组成人墙阻拦,场面几近失控。
张力挡在时毓身前大声呵斥却无济于事。
直到虞衡亲自走出来,把时毓拉到身后,那些激动的人才冷静下来。
“你们的冤情,自有新晋按察佥事为你们秉公断理,明日再来吧!”虞衡挥了挥手,翊卫便有序地推着人潮朝外疏导。
新晋按察佥事?
这是在说张力吗?
正五品!
从不入流的胥吏,一跃成为执掌一方刑名监察、可直达天听的中层正官!这是本朝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的破格擢升!
满堂官员惊得面面相觑,张力似乎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傻了,怔怔地立在原地。
孙呈习惯性想扇她后脑勺提醒她谢恩,忽然想起她是女人,手竟僵在半空。
时毓慢慢回过神来,原来虞衡能听到她的审判过程,但他没有横加干涉,没有追究她擅杀沈怀德的责任,也没有斥责她擅自允准张力留任的僭越之举,甚至连她刚才没敢说出口的官职,都替她超额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