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调动手下几位精于词章的属官,又请来尚书省两位专为天子起草诰命的翰林,十余人焚膏继晷,写出了一稿自觉圆满无缺的戏本。
他洗白了时毓的出身——非是坊间传言的歌姬,而是殿下于山中偶遇的隐世高人,不染尘俗,却通晓万物;
他将时毓的关键功绩——“漕运保险”之策与坐堂审案之明,夸大数倍,更添传奇色彩;
他精心设计了诸多展现其品德的光辉桥段:救助孤女沈素、被强征摊位费的孤儿寡母、困于深宫的蔺大家……
甚至将时毓刻画成对外智计百出,对内却善解人意的完美形象。
结果,虞衡并不满意。
驳回的理由次次不同:
有时嫌过于描绘她的美貌,恐引百姓遐思,偏离主旨;
有时认为高光时刻不够震撼,不足以表现她的智谋;
有时觉得配角戏份冗杂,节奏拖沓,冲淡了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
有时又认为出身设定仍不够妥帖……
前后改了三十余稿,直改得一众笔杆子形容枯槁,陆长风本人嘴角起满燎泡,虞衡终于——
放弃了他们,亲自提笔润饰。
他将时毓的身份改为高门贵女,因才华过盛、风头太劲而遭兄长嫉恨,被设计陷害,发卖远乡。可叹其父迂腐、重男轻女,其母软弱、不明是非,竟未深究。万幸,她被卖至晋陵后,得遇慧眼识珠的徐员外。徐员外惊其才、敬其志,待以上宾之礼,并于摄政王南巡之际,竭力举荐。时毓即席赋就一曲《春江花月夜》,满座皆惊,由此得入摄政王青眼!
陆长风与手下众人阅后,拍大腿叫绝:此说既未完全脱离事实,又抬高了出身,可令听者对其遭遇充满同情,实在精妙!
其实这里面还有虞衡两层私心,却是他们领会不到的。
第一,虞衡要埋下一颗舆论的种子,若将来带时毓返回洛阳,她娘家夫家找上门来,他即便强把她留在身边,悠悠众口也不会骂她贪权恋富,只会赞她遇人不淑、终得良配;
第二,虞衡将来还要起复徐员外,借此给他镶层金,也可逆转他的口碑。
除此之外,虞衡更将自己的一些作为移花接木放到了时毓身上。例如,识破刺客江雪融身份,救驾有功;洞悉朱雀盟叶白之计,助中郎将栖霞岭大捷等。
如此一来,时毓不仅于社稷有益,更于摄政王有恩,于久受朱雀盟逆党迫害的江南百姓有恩,形象愈发完美而厚重。
他亲改之后,陆长风以为总算尘埃落定,能松一口气了。
不料,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咬文嚼字……
虞衡命他们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情节转折反复推敲,务必达至“文字精当,情深而不腻,理明而不赘”之境。
到了今时今日,大概是改得实在无可改了,他开始在称呼上作妖了……
陆长风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么布毓夫人的名字。
他自问,不能接受妻子的闺名被别的男人知晓,想象那些粗鄙之人于茶余饭后、甚至更不堪的场合,随意呼唤、调侃那个名字……他便觉如鲠在喉。
作为臣子,他自觉有责任维护主君的这份尊严与体面!
可虞衡根本不给他置喙的余地,合上影戏本,径直扔给了他,“陆长风,若你为朝廷鞠躬尽瘁一生,为百姓谋得数十年太平福祉,殚精竭虑,未尝有负君恩民心。然百年之后,汗青史册之上,却没有你的姓名,你作何感想?”
陆长风心头一震。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殿下对毓夫人,不只有男女之情,更有君臣之义。
殿下不只要将她塑造成德配其位的夫人,更要引导她立下宏愿,像每一个初入官场、胸怀理想的官员一样,以功业自证,以青史留名为毕生所求,为江山社稷奉献一生。
呜呜,我们殿下真是绝世好夫君。
陆长风抬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躬身正色道:“臣懂了。此前诸多迂腐之见,实乃臣之过。臣这便便按殿下的指示修改,必使‘时毓’之名深入人心,流芳后世。”
*
时毓被正式册封当天,这场皮影戏就开始在吴郡遍地开花。
各大坊市、桥头、茶馆前,但凡有空地,便能见白色幕布支起,锣鼓点一响,顷刻间便能聚起乌泱泱的人群,真真是万人空巷。
绝大多数观众都被剧情深深感染。
他们对戏中的毓夫人充满了真挚的同情、由衷的敬佩与深切的感激;而对那些迫害她的家人,则报以切齿的痛恨。
戏文末尾,摄政王与毓夫人并肩而立、共赏江月的场景,更被百姓们视作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自然,也有少数自诩清醒、恪守古礼之人,眼见此景,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