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做不到。
于情于义,她都不能做这样的小人。
此时她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费力扶起虞衡,语速极快又极其恳切地说道:“阿哲,荼毒江南百姓的是北方门阀,把你叔父赶出朝堂,逼他造反的是谢襄,虞衡不过是谢襄手里的一把刀。正因为这场战争,虞衡恨透了门阀祸国,他要铲除天下门阀,终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死局,把公平公道还给百姓。如今他正和谢氏斗得你死我活,你若不救他,便是助纣为虐,他一死,谢襄必定废天子以自立,届时,你叔父为先皇尽忠、为保护江南百姓所做的一切,将永无昭雪之日,你拼命呵护的平民百姓,都将沦为门阀世家的鱼肉!”
池彻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五年来,他做梦都想打进洛阳,手刃虞衡,可如今,天赐的复仇良机就摆在眼前,他非但不能动手,还要拼着性命去救他。
想到那些死在虞衡刀下的族人,想到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想到死在栖霞岭的兄弟,胃里狠狠痉挛,翻涌的恶心和剧痛搅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站直。
可是——
时毓说的对,虞衡一死,谢襄得势,叔父的血白流,族人的命白丢,朱雀盟这五年的浴血抗争,全都付诸东流,天下百姓依然是门阀砧板上的肉。
他不能只图一时之快。
他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已经尽数沉寂。
“……我救。”
说罢,再无半分犹疑,俯身便将虞衡背起。
几乎就在同一瞬,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杀手如潮水般轰然围拢上来,头目厉声嘶吼:“杀时毓,领黄金百两!兄弟们,冲!”
“到我身后来!”池彻横剑当胸,厉声大喝。
他身形本就不比虞衡高大,光是背着虞衡已是步履沉重,却还要分神护着时毓,简直举步维艰。
时毓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误会了他,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再想到他竟能放下血海深仇,为了天下大义舍命相救虞衡,明知九死一生仍不退却,敬佩之意又油然而生。
被他这股孤勇与决绝所感染,她胸中亦荡起无限豪气,方才的恐惧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阿哲,你只管背着他往前冲,我来为你开道!”
话音未落,时毓已从裙底暗袋里掏出两枚火油棉絮罐——这是她昨夜特意找夏侯仪讨要的军备。
这原本就是防虞衡痛下杀手准备的。
而那些灵丹妙药,则是为逃跑路上受伤准备的。
这火油棉絮罐本是守城利器,高不过一掌,单手可握,罐内灌满火油与硫磺,罐口塞着浸油晾干的棉絮。用时只需引燃棉絮,再狠狠掷出,落地即碎、烈火骤起,与手榴弹无异。
今日时毓练了大半日准头,命中率显著提高。而这洲上到处都是芦苇,一旦引燃,足以困住这些杀手。
作者有话说:
改好了,爽了。
第84章
时毓拔开火折子引燃棉絮的瞬间,手腕猛地发力,将陶罐朝最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砸去。
“轰!”
陶罐落地碎裂,火油混着硫磺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墙,灼热气浪逼得追兵连连后退,有人衣袍沾上火星,惨叫着扑打。
池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背着虞衡如猎豹般冲出,同时单手持剑左右劈斩,剑锋穿透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两名冲破火墙的杀手应声倒地。
“跟上!”池彻回身一剑逼退身后偷袭的利刃,对时毓厉喝。
时毓紧随其后,又点燃第二个火油棉絮罐,反手砸向侧后方包抄的杀手,再次炸出一道火障。
追兵被接连的火弹逼退半步,池彻背着虞衡,与时毓一前一后,朝着东边芦苇荡的小船拼命狂奔。
这片水洲明明很小,可从这头跑到那头,却好似永无尽头。
时毓的火油棉絮罐可以挡得住追兵,却防不住暗箭。那个一箭放倒虞衡的死士始终如鬼影一般紧紧缠着他们。
池彻吃力地挽着剑花,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时毓和虞衡都护在身后,自己却门户大开。
终于,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前胸。
时毓见他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形晃得险些栽倒,心头顿时揪紧。
可他不过瞬息便稳住身形,仅凭箭矢破空的声响辨位,反手将手中长剑狠狠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