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夫人本名商彤,是殷郊祖父帝乙亲自从旁支宗亲里挑选,认下的帝姬。正经算来,殷郊要称这位夫人一声“姑祖母”,唤已故西伯侯一声“姑祖父”。姬发却来与他求婚,他若答应,这两边的辈分岂非乱了套,要纣王称呼殷郊的祖父做兄长?
姝夫人一把牵住殷郊右手,便是一声万般柔情的“好孩子”。不等殷郊反应,商彤已是向太姬抱怨起来:“我家大殿下何等尊贵,太子何以这般小气,竟不等大殿下好生休养一番,就将他驱逐出来?”
“救命之恩,竟只得两日高床暖被相待?此事传扬出去,何人敢信太子仁义,哪个正人君子情愿投奔西岐?”
殷郊一怔,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位姑奶奶明着是偏向自己这个便宜孙儿,实际呢?真正是“胳膊肘往外拐”了。
殷郊忍不住感叹商彤到底是旁支末系的宗室女,与本家早就不在一心。殷郊反念一想,当初祖父特意寻了这位远房宗室女认作亲妹,何尝没有这层顾虑?
因着是旁支远亲,他日与西岐翻脸,殷商王室自不必顾惜这样一个“帝姬”。
殷郊这边还在感叹祖父心思狡黠。不等他有所反应,太姬已经接过好姐妹的话头,一脸怒意道:“是姬发小子的错!不过是一间舒适的屋子,一床绵软的被窝,竟叫他这般吝惜,不肯用来报答恩人!今日我必叫他往他父亲牌位前,跪上一昼夜!”
说完对亲子做出的责罚,太姬立刻换了脸色。她满脸堆笑地看向殷郊,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好孩子,真真苦了你了!”
殷郊本要推辞。可是对上老夫人年迈而慈祥的双目时,他忽而愣然,明白过来对方口中的“苦”,非指今日被“赶”出身后这间屋子,而是往日成长中经历的那些艰难。
殷郊哑言一瞬。对上这双慈目,他好似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殷郊喉头发紧。他支吾半晌,向两位夫人解释起来,不想她们误会。
两位夫人哪里肯“信”他的呢?太姬满眼慈爱,十分怜惜地望着面前容貌盛丽的青年:“我知你与他有少年情谊,但你不必这般袒护他,为他做遮掩。你既出了这房门,便是他的不是。他是何等心思的人,想要留人,如何能够留不住?”
“也罢,不与他给脸了。”太姬乐呵呵地说:“这王府里非只有这一处舒适。姬发小儿不知报恩,老妇人却不能假装不懂。殿下请随我二老妇走动,去一处比这里更舒适的院落。你方才苏醒,可要好生休养。”
殷郊不愿如此麻烦,开口就想回绝。不想姑奶奶商彤抢先说道:“二殿下不知是何原因,昏迷到了今日,尚未醒来。”经由这位姑奶奶之口,殷郊得知殷洪已经被移入了那处“更舒适的院落”的隔壁。
殷郊立即住了口,没有继续拒绝。他到底是要去确认一番殷洪的情况。
殷郊回头,看见姬发已经走到门前。两位老夫人这一番话语,自然被姬发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知母莫若子。姬发瞧着自己母亲拉上殷郊的手,就要将人哄走,立即明了母亲打的什么主意。方才,在屋里他突兀地向殷郊求婚,又故意卖可怜想得人怜惜、疼爱,怎样都不觉得丢脸。现在,他忽然羞意爬上了脸。
殷郊方才回头,就见到这位西岐太子以袖遮住半张脸,羞于见人。
姬发向老夫人验证自己的猜想道:“母亲,你莫不是要领殿下去蒹葭院?”
“是呢。”太姬得意地答道:“你这处金贵,我那处却是只好不差呢。”
“可是母亲……”那是预备给我未来夫人的住处啊。殿下如今不愿嫁我,你却引他住去那里。明日他知晓了内情,岂能不恼我?
“怎地,这也不愿,那也不愿。当真是不肯殿下住在王府里?”太姬听出姬发话中犹疑,不由得佯装发怒,质问道。
殷郊听着这对母子的对话,不由得狐疑起来。他暗想,以“芦苇”为名的院子,想来用处寻常。可是他瞧着姬发作态,分明另有隐情。
殷郊不禁琢磨,芦苇在西岐是不是一种十分稀罕的植物,因此以此水边草命名的院落,意义非比寻常,非是了不得的客人不能居住。姬发这边面对亲母的质问,已是失去了坚持。就听姬发顺势应承老夫人道:“此事……自然母亲做主。”
两位夫人听到这话,双双眉眼舒展,露出笑意,连声道:“小子可教也。”
殷郊听着五个字,眼皮子一阵狂跳。他忽然犹豫。虽然一时之间猜不透三人在打什么哑谜,但是直觉告诉殷郊,这一家子母子话中有话。自己最好反悔,不能随了两位夫人去那啥劳子芦苇院子
心中如此念想,殷郊便是片刻等不及,一个脚底抹油,化作一阵风自院中三人眼前消失。
“哎!”老夫人没想到,刚刚搞定了儿子这边,转个眼宝贝“儿媳妇”就从眼跟前溜走了。
太姬气得跺了一下脚。老夫人抬手就冲姬发指了过去:“枉你这张脸更好看了,却无你父亲当年半分迷人风采!且去你父亲灵位前跪着吧!”你爹最疼你,且看看你爹瞧不瞧得见你可怜,于梦里传授一二讨人喜爱的本事!
姬发垂下遮面的衣袖,震惊地看着母亲。啊……这,苦肉计怕是不能叫那位心狠的殿下入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