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瞧着他神情变化,不由得心头一惊。他俩个自幼陪伴长大,彼此无比熟悉。殷郊一见殷洪这般模样,就知道要糟。殷郊连忙改口:“别哭。我哄你的。”
殷洪刚刚泛出来的泪珠儿立即被收了回去。他怒目圆瞪,满腔委屈化作愤恨。他瞪向殷郊,恨不得两只眼睛都咬到殷郊身上去。
殷洪忍无可忍,冲殷郊破口大骂:“殷郊,安敢欺我如此?分明是姬发害你这般,你如何能来冤枉我?你怎舍得冤枉我?兄长怎舍得冤枉我?”骂着骂着,便叫眼泪受不得控制,纷纷挂落下来:“我这般担心王兄,王兄却来冤枉我。”
这一声委屈听入耳中,殷郊心上生起层层叠叠的酸涩。他面上却是依旧冷眼瞧着殷洪。只是语气上再难强作冷酷,殷郊只能勉强淡淡与殷洪说道:“你道我冤枉你,你怎不说你实是叫我伤心?当年纣王如何待你?你叫我如何看你今遭的变节,叫我怎舍得你把自己投入那虎口去?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殷洪默默垂泪,没有出声。殷郊说罢,两兄弟齐齐陷入沉默。
良久,殷洪出声道:“虽然父王对不起你我兄弟,但是列祖列宗不曾对我们有过对不起。兄长如何能为了一介老贼,将自家江山拱手相送,献美于他?”姬发老贼,凭什有此福气?哼!
殷郊挑眉。不等他开口,殷洪已是自顾自说了起来:“怎样都是一大份家业,自己掌握,不比送与别人强?你心悦他,便要将家业奉给他么?按我说,合该他带上他们家的全部家当,来嫁你才对。”
殷郊听着听着,嘴角止不住抽搐起来。他再也忍耐不得,直接打断了殷洪的自说自话。他与殷洪说道:“谁与你说,我要嫁给姬发了?呸,我跟他两个大男人,嫁什么嫁?”
殷洪脑中“轰隆”炸响,犹如落下一道雷,叫他清醒了过来。他立刻听明白了殷郊话中含义,眼中愤怒顿时烟消云散。他眉开眼笑,又连忙低下头,强装严肃,可惜嘴角上的笑意一丝一毫都压制不住。
殷洪欢喜异常,雀跃问道:“你既不想与他做一家人,又何必这般帮他?你既这般怨恨父王,我们两兄弟一同回去朝歌,请父王颐养天年,现在就将王位传给王兄,岂不美哉?”
“我瞧着姬发那厮,颇多色胆,尚且有几分西伯侯风骨。你若当了大王,他必是要同老侯爷一般,对大商、对王兄忠贞不二。”
殷郊吃惊地看着殷洪畅所欲言。听听这位好王弟这般好策划,何等的异想天开。
殷郊止不住摇头。他再次打断殷洪,叹气与他道:“不必总拿姬发说事。我实话与你说,倘若姬发不肯反商,我自取旗帜高竖,反了这天下。”
殷洪困惑不已。他紧皱眉头,脸色微微惨白,显得那两道巴掌印越发鲜艳。殷洪不解出声:“何以如此?”
殷郊声音冷清:“你既念着列祖列宗,怎不记得先祖成汤推翻前夏,是为天下百姓?如今,殷商八百年,内中腐朽如毁木,今日天下苦商,亦如当年苦夏。我辈成汤后人自当效仿先辈,忘却富贵名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殷郊话语翻腾热血,犹如鲜花怒放,他心里却是如明镜,明了当年老祖成汤反夏固然有一部分是为天下人,更多的是殷人势力已经强盛,足以将腐朽衰弱的夏朝取而代之。
若不代之,当真天打五雷轰。
如今西岐与殷商的情势,与当年夏商完全不同。若没有仙界伸手干涉,姬发不会动念反商,周人也没有实力将商朝取而代之。(本文采用《封神演义》中商周两边的人间实力对比。历史上,周代商,和商代夏都是正当的以实力取胜。)
但是殷郊深知殷洪生性浪漫,这种道理太过现实,着实不适合与他论述。
只将那些冠冕堂皇,光辉灿烂的名头拿出来,足以哄住殷洪。
殷洪果真被殷郊这番话弄得魂思神绕,一时间为先祖当年的辉煌壮举无比骄傲,心生向往,一时间又为殷商未来的结局纠结、难过。
殷洪不得不承认,殷郊所作所为都是秉承先祖意志,是大大的孝道与忠义。
殷洪抬头望望一脸凛然的兄长,心下磕磕绊绊。殷洪迷茫: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自己才是那个对先祖,对殷商不忠不义,只是对父王盲从愚孝的蠢子?
殷洪抿抿唇。此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劫持前,兄长无知而潸然的模样。
殷洪心下一叹。既然这是继承先祖意志的忠义之事,自己……自己当绕过这道弯来,与兄长并肩而行才是。
殷洪神情渐渐缓和、放松下来。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滴眼泪。而后,殷洪仰起头,直直望入兄长冷淡的双眼,道:“你要我同你一心,一起为先祖完成这桩伟业,”这番“伟业”自是指为殷商迎来一个终局,不叫天下人为殷商所痛,所悲,所苦,“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你……你绝不能如那天幕,嫁与姬发做他的王后!”
殷郊终于等来殷洪改变心意的一句话,心里好不欢喜。再听殷洪提出的要求,殷郊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只觉得殷洪实在想得太多。他朗声一笑,率性道:“这算什么要求?我心里从不曾动过这样的念头。”
“那你答应不答应?”殷洪半点不肯放松警惕,一定要殷郊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殷郊笑道:“答应,答应。”他心思一动,“你若不信,我与你发个毒誓来可好?”他们修行的人,每一道誓言都是关系未来的真言,谁都不会拿这样的事胡开玩笑。
说罢,殷郊便抬手,要立誓言,好叫殷洪安心。
殷洪心脏猛猛地一突一跳,急忙伸手阻拦:“罢了罢了,要什么你立誓。你自己活得十分潇洒,无畏无惧,反倒是我忧心你真如天幕展示那般,为你这一句誓言,日日担心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