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既白愣了好几秒。那天收工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贺成安以为她还在戏里,制片以为她被马背颠得难受,安宁则以为她又在琢磨表演。
其实她是想起了自己高考的时候,那天的天本来阴霾,等她走出考场,天光大亮。拨云见日。
艺考的合格证已经拿到。
保底是出国,最好是过了传媒大学的文化课分数线。
她有家人托底,没往死里学习过,蓝岚和文衡更希望她找到喜欢做的事情。
但千万人里也只有一个她。
幸存者偏差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既白第一次听说安宁拿着五千的工资还要给家里交两千五替她哥哥付房贷的时候,难受的半天说不出话。
很多人都需要拨开云吧。
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有些肉麻,文既白选了既这个字,用完成时向世界发愿,祈祷所有需要帮助的小女孩能因为这个基金会拥有一个明亮的未来。
蓝岚看见这个名字以后,问她:“你清楚这牵扯许多精力吧?可不允许你喜新厌旧。”
“知道。”文既白剧组过年放一周假,回北城的第一天抱着抱枕坐在家里沙发上,声音有点轻,“所以我想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出钱,只参与方向和监督。”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去做。”
文衡坐在旁边剥橙子,把一瓣橙肉递给她:“钱不够跟爸爸说。”
文既白立刻把橙子接过去,皱着鼻子:“老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太像暴发户了。”
文衡完全没有被女儿的嫌弃伤到,顺手把剩下的橙子全放进她手里:“那你要不要?”
文既白嚼着橙子,含糊说:“要的。”
在西北顺利杀青那天,天色清朗得近乎透明。
最后一场戏拍伊杨骑着马从旧马场外离开。镜头里没有眼泪和大段台词。她从围栏边牵过马,手指擦过粗糙木桩,看了一眼已经荒废的马厩,然后翻身上马。
黑马替拍了部分近景,远景换了剧组挑好的深色马。整整七个月,文既白已经能够在马上完成慢跑和简单转向,虽然距离真正的熟练骑手仍差许多,可镜头需要的那种从生涩到自由的变化,恰好不偏不倚地被她完整演绎。
贺成安站在监视器后,风从旷野另一端卷过来,吹起伊杨的外套下摆。
她坐在马背上回头,眸色清亮,眼底仿佛一整片辽阔的荒原。
贺成安开口:“过。”
剧组里响起掌声。
安宁从人群外跑过来,贺成安手里捧着一束花:“小白,杀青快乐!”
文既白下了马,接过花时还有点恍惚。她拍了将近一年戏,从北城到西北,从害怕马到能在镜头里与它一起完成一段人物命运。
身上晒黑了一点,手掌起了薄茧,腰背被马鞍和威压磨出过青紫,最难熬的时候,夜里躺在酒店床上,身体像散了架,第二天又裹着厚外套去片场。
她原以为如此难熬。自己会在杀青那天大哭一场。
结果真到了这一刻,她只是抱着花,对所有人傻笑。
贺成安半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仍然不算和善,说出口的话却比以前温和许多:“我有预感,你会在影坛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文既白立刻弯了弯眼睛:“导演,这已经算您对我最高规格的夸奖了吧。”
贺成安哼了一声:“别得意,后期进录音棚别给我掉链子。”
“收到。”文既白笑眯眯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晚上剧组吃杀青饭。西北的夜色来得晚,天边残留着一线橙红,远处山影像被风吹成了薄薄的剪纸。
大家喝了酒,贺成安难得说了许多话,老姜在年后又被请来作指导,所以也在,坐在文既白旁边,给她讲霜雪最近胃口怎样,小栗子有没有想她。
文既白知道老姜为什么会出现在剧组,她没有发问任何。
整个西北拍摄期间,她极少主动提起言聿。
除了向阳隔三差五发来一些没有营养的表情包。
文既白一开始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得惊天动地,真正工作起来,却发现人如果被压进高强度的日程里,情绪会被一点一点磨成碎片。像肉进了碎肉机,由不得自己反应。
她没有力气一直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