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小猫的呜咽,又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嘶鸣。可它落在她耳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她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婴儿的哭声。
望月峰上怎么会有婴儿?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事,跑是最明智的选择。可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一步。那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饿了,又像是冷了。杜月咬了咬牙,又迈了一步。
她顺着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终于爬到了峰顶。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呼吸。
那棵巨树,已经面目全非。曾经巍峨盘旋的枝干,如今枯槁地垂落着,像是一位耗尽了最后心力的老人。那些繁茂的叶片凋零殆尽,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树皮皲裂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上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
可就在那枯槁的枝干之间,在那两条合抱在一起的树枝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白嫩嫩的婴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手上还抱着一个木牌。
她下意识地抽出法剑,剑尖对准那个婴儿。手在抖,剑也在抖。“素女宗不可能有婴儿,”她的声音在发颤,“难道是鬼修……鬼婴……”她听说过那种东西,怨念所化的邪物,以婴孩的模样示人,专吃修士的精血。她的法剑握得更紧了,可她的脚步却在往前挪。
那婴儿听见了她的声音,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像两瓣桃花。他没有恐惧,没有恶意,只是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露出粉嫩的牙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他朝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那手势像是在说:抱抱。
枝干缓缓伸了过来,将那婴儿送到她面前。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杜月低头看着那婴儿,看着他白嫩如藕节的手臂,看着他圆滚滚的小肚子,看着他笑得眯成缝的桃花眼。她伸手,将法剑插回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那婴儿被她抱在怀里,一点也不怕生,反而用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可随即,恐惧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素女宗规矩森严,弟子不得通婚,更不得生育。这个孩子,如果是哪个弟子的私生子……被发现就是死罪。而她抱着这个孩子,她就是同犯。
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也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亮的,纯纯的。咬了咬牙,将婴儿往怀里紧了紧。她猫着腰,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连夜下了望月峰。
不敢走大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抱着那个婴儿,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夜风很冷,她就把婴儿裹进衣袍里;路很颠,她就用双手稳稳地托着他。婴儿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缩在她怀里,偶尔动动小手,偶尔嘬嘬手指,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哼哼。
从望月峰到山门,从山门到云梦泽,从云梦泽边缘到深处。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停了下来。这里有溪水,有果树,有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将婴儿放在一处干燥的草甸上,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婴儿没有被吵醒,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白嫩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地盖在婴儿身上,又将那个刻有沈墨名字的养魂木牌塞了进去。然后她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口那一线渐渐亮起的天光,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望月峰上出现,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没有父母,没有来处,甚至没有身份。在这素女宗,他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看着婴儿熟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可怜你,出生便没有父母。”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惜,“可惜宗规森严,你不能留下。日后,只能当你自己地养天生了,不过好歹给你留下了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