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岚没有回答。她后退一步,半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恭迎墨叔!”
沈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伸手去扶她。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你是不是认错了?”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带着几分慌乱,“我真的不是什么墨叔,我叫沈墨,今年才二十岁,我……”
卫岚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急切的脸,笑了。
“肯定没错。堂后还有您的画像呢。”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目光落在沈墨脸上,“墨叔,您不记得这里了?”
沈墨沉默了一瞬。他确实不记得,他从来没来过这里,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从来没听说过“墨仁堂”这个名字。可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来过这里,曾经在这里做过一些很重要的事。他抬起头,看着卫岚,声音有些涩:“可否带我一观?”
卫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茫然和期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自然,墨叔请。”
两人穿过大堂,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道门,门上挂着一块布帘。卫岚掀开布帘,侧身让开。沈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却透着一种古朴而雅致的气息。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芯燃着,昏黄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桌子的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画像上画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微微低头看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他的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
沈墨看着那幅画像,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见过这张脸,在镜子里,每天都能见到。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那下巴,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上的人比他年长一些,比他沉稳一些。画像的下方,是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几块牌位,牌位上刻着名字。沈墨走近了些,借着灯光仔细看。最中间的那块牌位上,刻着“先父卫鹤之灵位”几个字。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卫鹤?”他的声音有些涩。
卫岚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正是家父。他临终前,还想着您呢。说没有辜负您的墨仁堂,现在墨仁堂名声在外,我也对得起他老人家了。”
沈墨转过头,看着卫岚。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她的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对故人的思念。“筑基修士寿元二百余年,你父亲是筑基修士,你也是筑基修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难道这么老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那疼痛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将他整个人吞没。无数画面从他的脑海深处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势不可挡。看见自己站在一间医馆里,给一个老人把脉;他看见自己蹲在药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灵草浇水;看见自己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将一枚丹药递给他,说“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你的天赋”。那些画面太多,太乱,太杂,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脑子里塞东西,塞得满满的,塞得他喘不过气来。
“啊!”
沈墨捂住脑袋,蹲下身,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根都扎在最深处,扎得他痛不欲生。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卫岚慌了。她连忙上前,蹲在沈墨身边,伸手按在他的后背上,灵力缓缓涌入他的体内。那灵力温和而绵长,在他的经脉中游走,安抚着他躁动的神魂,梳理着他混乱的记忆。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沈墨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看着卫岚,那双桃花眼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种说不清的、深沉的光。
“这些年我失去了太多记忆,都忘了自己还留下了这墨仁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卫鹤还留下别的了吗?”
卫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与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没迟疑,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书架前,从上面取下几本书,双手捧着,递到沈墨面前。“还有些医书、药谱,说是您看过的。”
沈墨接过那些书,翻开一本。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笔锋飘逸。他摸了摸那些字,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墨迹的凹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他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卫岚没有打扰他。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边,然后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灯里的油一点一点地烧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夜一点一点地深了。沈墨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书,一字一字地读着那些批注。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卫岚还站在一旁。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知道,这些书不仅仅是医书,还是他的过去,是他的记忆,是他丢失了的那一部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