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下肚,他又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映出他的脸,有些模糊,有些陌生。他端起碗,又是一大口。这一次,酒入喉不那么辣了,多了几分甘甜,几分醇厚。他的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小火在烧。他的脸开始发烫,他的眼睛开始发亮,他的意识开始变得不那么清醒了。
他又倒了一碗。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而是端起碗,对着对面的空位,轻轻举了一下。
“一起喝点吧,顾道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面没有人,只有一只空碗,一碗酒,在灯光下静静地等着。
没有人应答。
沈墨举着碗,等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委屈。
他放下碗,又倒了一碗。一碗接一碗,他不停地喝,与其说是喝酒不如说是喝一个不去回想的放松。
沈墨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那些刚找回的记忆碎片,那些还没弄清楚的疑问,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话。他不想去想,只想喝酒。酒能让他暂时忘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忘记那些让他心痛的人和事。
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琥珀色的酒液在坛底晃荡,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沈墨提起酒坛,将最后那点酒倒进碗里,酒液刚好没过碗底。他端起碗,仰头,要喝。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端碗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的手腕动弹不得。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微凉。沈墨认得这只手,他见过这只手无数次,给他梳头的时候,给他夹菜的时候,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眼。
顾允寒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冷而俊美。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很深,里面藏着无尽的情绪。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冽,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清醒,还有几分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放开。”
顾允寒没有放手。他只是看着沈墨,看着他那张因酒意而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情绪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不是要用力,而是怕他跑了。
沈墨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用力一挣,将顾允寒的手甩开。那力道很大,大到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桌上,洒在他的手上,洒在顾允寒的衣袖上。沈墨低头看着桌上那滩酒渍,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可惜了。”
他端起碗,将碗底剩下的那点酒仰头喝完,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顾允寒。
相拥无言
顾允寒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想拿桌上的酒坛,酒坛是空的。他收回手,带着恳求和心疼:“别喝了。”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不是对顾允寒的嘲讽,而是对自己的嘲讽。“是,顾真君让我不喝我就不喝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反正顾真君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让我干嘛我就得干嘛。这不,想让我恢复记忆,我这不就恢复了。”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真是神通广大啊。”
顾允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沈墨,看着他嘴角那抹笑,看着他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酒渍的衣袖,看了很久。
“对不起。”
沈墨看着他低头的模样,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角。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有心痛,还有一种让他鼻子发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当然生气。气顾允寒的自以为是,气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气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气他把自己蒙在鼓里,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保护着。他以为自己是个孤儿,被师父捡回来,在青云山上无忧无虑地长大。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资质平平,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对他好的人。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长大,慢慢变强,慢慢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可他不是。他活过,活了两百多年,经历过他不知道的事,去过他不知道的地方,遇见过他不知道的人。他曾经是元婴修士,曾经站在很高的地方,曾经被很多人仰望。他曾经爱过,也被爱过;他曾经失去过,也被失去过。他曾经死过。而现在,他重生了,重生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人,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要别人替他决定要不要想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