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起来不算是错,可这话音听起来就实在是别扭的很,尚大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答应,愣在了当地。
顺太妃却并再等他,转而将矛头转向了后头两位年轻的太医,话中问的别有深意:“这两位呢?敢问尊姓大名,何方人士?都是哪家的子弟,师从何处?”
这话问的就越发直白了,后头这两人皆是堂堂带品太医,圣旨来看病,却让人审问犯人一般的严加追问,两人闻言皆是暗自皱眉,只是碍于顺太妃的身份,不好失礼,一个勉强答了,另一个气性大的,却是低着一言未发。
看出了自个母妃的意思,恩梵心内恍然,看出是自己该配合的时候,便在面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焦急来,开口阻拦道:“母妃,几位大人都是奉旨来的,必然是医者父母心,不会……”
“不会什么?”恩梵话未说罢,顺太妃就猛地将茶盏拍在了案头,话语尖利:“人心隔肚皮,你来这大乘寺之前可知道自己会遭此劫难!”
让这样的母妃吓了一跳,恩梵露出几分发自真心的怔愣来……
“早就不让你蹚这浑水,你不听,口口声声说无事!”顺太妃说着说着,最初怒气便渐渐换成了悲伤与后怕,甚至话语中都带了几分哽咽:“如今连刺客的来路都毫无头绪,你还这般不知防范!被人害的半死不活还不够,当真是要再在旁人手里丢了性命,气死我们娘俩你才甘心不成?”
这一番话说到最后,顺太妃面上的悲怆七分是刻意,也有三分乃是真心,便是明知本来缘故的恩梵,闻言心中都生出了几分愧疚,就更莫提那三位不知究竟的大夫。
虽然是被病患的生母怀疑居心不良,但看着顺太妃眼角流出的泪水,便是其中最年轻气盛的太医心中也生不出太多怒火来。
毕竟母子连心,这世间有几个女子在遇上儿子被刺杀的事后还能沉稳冷静的,更何况顺太妃如今只剩了这么一根独苗,膝下连个孙辈都没有,叫刺客吓得惊慌失措,风声鹤唳也是难免的事,女人嘛,总是如此,便是身份再尊贵,也不能免俗。
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缘故的尚大人轻咳一声,上前解释了几句,可顺太妃却是不为所动,甚至蛮不讲理的拍桌质问:“既然你说你们都这般清白,你们可敢立下毒誓,万一我儿出了什么差池,你们便自杀谢罪吗?”
这要求就着实是无稽之谈了,所谓药医不死病,哪个大夫敢保证自个医治的病人能全无差池?更莫提让顺太妃这么一说,他们自个还都暗自疑心另两个是不是真的与刺客有什么牵连,这会儿当真应下了,说不得哪个叫人收买的就一副汤药弄死了安郡王,岂不是更说不清?
一旁杨老太医眼见演的差不多了,也上前一步打起了圆场:“王爷是被弩箭所伤,又并非什么疑难杂症,本也不必格外斟酌,几位舟车劳顿,不若先休息个几日,正巧老朽这房子里有几味药拿不定主意,还要请几位商讨一番……”
本来就只是奉旨来看病,说都说到了这份上,横竖宫中有顺太妃顶着,三位太医也乐得不但这干系,当下便顺着这台阶不客气的行了下来,在恩梵怀瑾客套的致歉里相继出了房门。
恩梵闹了这么一场,精力越发不济,也没心思再与小胖子多说,几句话便也叫何畔带着他与田源去旁出安置歇息。
屋内瞬间去了大半的人,恩梵便又留意到了一旁立着的苏灿,她皱皱眉头,本也想先叫苏灿回去,等她下回再问,但谁知这一次的苏灿却是上前一步,主动开了口:“王爷小心,福王已然怀疑王爷的身份,这一次派太医与田源过来,说不得就是要探个究竟的!”
恩梵闻言一惊,一旁还在擦着眼泪的顺太妃更是眸光一冷,眼中甚至露出了几分杀意。
苏灿显然察觉到了,虽面色未动但却微微皱了眉头,只是这话一出他就也算知道了自己无法再隐瞒,当下便压低声音,道:“属下曾经的主家在京中颇有几分势力,那田源的生母便是我们的人,田源自小便也被其母暗中训练,早在他第一次撞到王爷时,便怀疑起了王爷的身份,并与其它的各种情报一并禀了上来。”
“只是猜测,上面初时并不在意,只由专人记录存档,可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为了报仇起复,他们竟与与福王暗自勾结,这才将王爷的情报都事无巨细送到了福王府上,这一次田源也出现在此地,定然是来奉命试探的。”
一旁的顺太妃语气冷厉:“那刺杀恩梵的主使,就也是福王了不成?”
“是……“提起这事来,苏灿面上也透着十分的自责:”是福王主使,可那刺客,却是我们的人。”
恩梵本就伤重未愈,再加上这么一连串的消息,只砸的恩梵脑子突突的疼,她来不及细想,深深吸了口气,只径直问了她最关心了一点:“苏灿,你到底是什么人?”
“属下真正的身份不值一提。”苏灿露出一抹苦笑:“可王爷应当还记得,属下为了保护真正的正主,自小顶着的身份,却是事关重大。”
恩梵点头:“我记得,你自小的身份,又是什么?”
苏灿抬起了头,声音不大,但这几个字的内容却仿佛平地的惊雷,炸了众人耳中——
“前朝景帝曾孙,刘粲。”
第75章
大焘建朝不过八十余年,曾经的事还没有彻底遗忘在历史的洪流之中。最起码,便是连年纪最少的恩梵王佳都清楚,刘乃前朝国姓,景帝乃前朝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帝王。
恩梵在南书房时,第一堂课就听姜老太傅细细讲解过前朝末帝。前景帝在少年登基,最初的十几年都称得上一句励精图治,只可惜壮年之后就沉迷享乐,不顾朝政,纵容身边的官宦为祸朝纲,否则,未必不能成为一位中兴之主,令前朝国祚再绵延个几百年。
前朝倾覆,景帝身亡之时就已是花甲之年,膝下又子嗣繁多,儿孙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个,只可惜先太祖向来信奉斩草除根之说,刘朝覆灭之时,在京的太子皇子就都“殉国身亡”了,只有行宫中一位意外得来的皇子因生母只是个寻常宫女,没被景帝接回宫,反而逃过了一劫。京城失守后,一些死忠于前朝的文官将领便立即接了这位皇子逃至江北,拥为文帝,在一郡之地内重立刘朝。
可是太祖如何能坐视这么一股“正统逆贼”与大焘划江而治?这缥缈的前小朝廷也不过苟延残喘了五年光阴,便在太祖铁骑之下大败灭国,所谓的文帝也被手下的将领割头献城,仅剩几个余孽贼心不死,带了文帝不到周岁的幼子千里逃亡,妄图有朝一日能推翻大焘,重建前朝。
只是复国哪里有那般轻易,自这可怜的文帝殒命之后,大焘除了零星的几回刺杀,朝中便再没听闻过有关前朝的消息,若非此刻有苏灿出现在眼前,众人都只以为前朝早已消散的一干二净。
“朝廷历来不曾放过对我们的追杀,镇抚司设立最初,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清查前朝余党,只是为了平定民心,素来不曾将消息外传罢了,我父亲……”苏灿说着忽的一顿,抿了抿唇,又改口道:“刘粲的父亲,也就是逃出的文帝之子,便曾被镇抚司官兵所擒,却故意留了性命,想引出余党拼死相救,好一网打尽。如此屡试屡败,折损了上百条性命,直到三十多年前,当今登基,朝中不稳之时,方才被趁乱救了出来。”
“文帝之子被救出时,就已被诸多折磨,又年老体衰,历经艰难方留下刘粲这么一个男丁,镇抚司那边的追杀又片刻不停,为了保护真正的前朝血脉,不得已,他们这才抱来我冒充皇嗣,真正的刘粲却被人秘密送往了江北,为防走漏了风声,知情人本就不多,之后为了保护我更是死了个干净,若非真正的刘粲待风声停歇后派人寻了过来,我也只当自己就是真正的刘粲了。”
此刻距离苏灿暴出这么一桩惊天的大秘密已然又多了多半日功夫,白日里恩梵精力着实不济,便被太妃强令先歇下,苏灿也由庙中的亲信之人先严加看管着,等的恩梵有了力气再重新审问。
在心中记挂着这么一桩大事,恩梵自然也安不下心,当日傍晚便又清醒了过来,叫怀瑾熬来一盏参汤用了,自觉有了新力气,便又叫人将苏灿带了回来,太妃与王佳也都在一旁听着。
此刻太妃闻言,便又径直插言道:“若当真如此,待知情之后,他们又如何容得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