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看这个。内容我一个字不碰,也不替他们写。"
"为什么不替写。替了快。"
"替了就不是他们的论文了。我帮人通关,不帮人代练。代练的号迟早封。"
"代练"是什么老头没问,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大概没听懂。他把纸抽回去丢回那摞里,又埋头翻纸。荧站着不走,僵了一阵,他没看她,闷闷地说:"仨学生。论文压着发不出去,毛病跟你刚念那篇一个德行,我看见就来气。你那个交流,去给他们交流。出去俩,我抽空给你签。"
"三个晚上。"
"急什么。"
"魈等着用药。"
老头瞥她一眼,又低下去,拉抽屉翻名字,翻出来一沓杂纸散一桌没收拾,扯过一张在背面写,写到第三个停住,皱眉,"这个学生姓什么来着",没想起来,干脆只写名,墨没干推过来,蹭花一道。
"自己找。说我让来的。"他把笔搁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不情愿的事,补一句,"明儿晚上来我家,把章给你盖了,顺便吃个饭。一个签字的事,跑两趟麻烦。"
荧捏着那张糊了道墨的纸出来。她那会儿觉得,一顿饭换一个担保人的盖章,省一趟腿,划算。
她后来为这个"划算"后悔了。
老萨赫家的饭桌上端上来一盆咖喱,红得发黑。荧吃第一口的时候没觉出什么,第二口舌头开始发麻,第三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活没让它掉下来。上辈子陪客户吃饭练出来的硬功夫,再难吃的东西也得吃完,吃完还得说好吃,这叫职业素养。难吃是你的事,吃完是我的事,分得清清楚楚。她就着那盆红黑色的东西,面不改色,一勺一勺,把一碗扒完了。
老萨赫盖章的手一点没耽误,盖完顺口问:"还要不要。"
"不……"
"添了。"老萨赫已经给她盛上了,是这顿饭他唯一一次手脚麻利。
派蒙吃得满头大汗还在伸碗,吃出了响声,吃出了境界,吃得老萨赫脸上头一回有了点不是嫌烦的表情。荧看着派蒙第三碗下肚,心里盘算这小东西的舌头大概是石头打的,要么压根没长味觉,光长了个无底洞的胃。
盖完章,办正事。荧"顺嘴"提了句净识草。老萨赫放下勺:"担保我签了。但有个事。"
荧等着那个"但是"。请你吃过一顿饭再签的字,从来没有白签的,这是上辈子的经验。
"我手底下还有仨学生,论文卡着发不出去,毛病一个样,我看着就来气。"老萨赫重复了一遍下午说过的话,像是怕她忘,"出去俩,我这章才算盖踏实。"
荧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三个学生,按她现在的工时,三个晚上。换老萨赫这级别的人当第二担保,他一个签字顶别人三个。这买卖,比上辈子帮甲方做过的好多人情都划算,那些连个签字都没换着。
"行。"她说,"只动结构,一个字不替他们写。"
"知道。"老萨赫摆手,"师弟说过了。就冲你这条死规矩,你这人能信。"
荧捏着那张糊了道墨的纸出来,第三个学生只有个名没有姓,墨还花了,她在走廊里又掏出来看了一回,那名字蹭得更模糊,头两个还认得清。
第一个名字那人不在,门锁着,隔壁探头说他这礼拜跟导师下矿区采样去了,回不回得来不知道。荧白跑一趟,回来路上把另一个名字打听到了,那人倒在,约了第二天。这么一耽搁,三个晚上的算盘先打乱了。
约着那个好办。论文毛病老一套,东西全堆着没顺序,荧把压箱底的论据挪前头,删几句正确的废话。那人将信将疑抄走了,临走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欲言又止,荧问他还有事,他才回来,小声问结论那句能不能写硬点,他原话是"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有助于"。
荧的内心弹幕:七个限定词,把自己说成查无此人。
她大笔划掉大半。那人盯着看半天,"原来……可以这么写",端着稿子走了,端得很小心,像怕洒。下矿区那个隔了三天才回来,灰头土脸,论文也是老一套,改完跟前一个差不多。荧改这两个的时候,桌角压着那张蹭花的纸条,第三个名字还是认不出,时不时瞟一眼,越瞟越烦。
第三个最后是托人按那个名打听出来的,姓什么到见着面才知道。这人一坐下,自我介绍说了八分钟,从他祖父讲到他报这课题那天有没有下雨。荧打断过两回,没断成,他像没听见,接着说。
论文她看了一遍,没毛病。又看一遍,还是没毛病,可就是不对。她按老办法拆开重排。那人摇头:"你没读懂我的核心创新。"她压着性子又排一版。"你没读懂我的核心创新。"再排。
"你没读——"
"行了。"荧把笔一摔,笔在桌上滚两圈掉地上,她没去捡,"你这论文我从头到尾没看出来你想说啥。不是顺序的事,你自己想没想明白要证明个什么,你心里没数?"
那人张嘴还要说核心创新。
派蒙从头到尾蹲旁边啃干粮,这会儿头没抬,嘴里塞着东西,含混咕哝一句:"你是不是写一半就想毕业了。"
屋里一下没声。那人张着的嘴没合上,看看派蒙,又看看荧,脸上挂不住。他没接派蒙这话,把自己那份稿子一卷,连荧那三张废稿一块儿抄走,走得挺快。
人走了,荧没动。地上那支笔懒得捡,桌上空出来一块。她瞪着那块空地方瞪了半天,伸脚去够那支笔,没够着,作罢。窗外不知谁在喊收衣裳,喊了三四声。她回过神,那两个晚上是白熬了。